框與空的慾望機制「Normal Porn For Normal Museum:張明曜疫情後首度個展」
「Normal Porn For Normal Museum:張明曜疫情後首度個展」在台中行思策坊舉辦,展間共兩層樓,小巧精緻。除了藝術家幾件分散的作品,以及專為本展繪製的導引作品,其他為系列畫作《肖像》、《虛構的南方》和《未來家族史》。
這檔展覽最直觀的特色是邊框的安排。從展間門口望去,當然框中有畫,而近看畫作,則不論主題是什麼,都由許多框線構成。有的遠近疊合成不同層次,有的在同一平面上相互穿插;有的留白成空,有的深描成黑;有的只是繪畫主題的邊線,有的卻介入主題甚深。框未必完整而四方,有時化作多條線,接壤成如迷宮一般的格局;有時只保留一角,看似中文使用的引號,正在強調某種訊息。雖然有多種用框方式,但所謂的框並不是把對象限制住的架構,反而恰恰是讓這些元素突破架構、創新敘事的跳板。作品全以原子筆繪成,我們容易想到漫畫的分鏡,但少有漫畫如此玩弄「邊界」,不如說藝術家把這樣的背景上升為主角,反思分鏡本身,進而成為一種後設漫畫。
在藝術家提供的論述中,《全景道別》和《擴充生成》雖被稱作展覽的「背景音樂」,但正因如此,我們可以掌握當前時代的氛圍。在《擴充生成》中,一人蹲坐馬桶,空間破落,頭戴顯示器,身後是一方框,周圍有各種奇異圖像,包括岩石與森林等象徵自然的符號,跟人造科技的冷硬氣息不同。這些圖像可以是顯示器呈現的內容,也可以是顯示器的動力來源(注意電源線通往的方向)。《全景道別》同樣有著山與樹,連同路標一起被框線區隔為一個個相互關聯、滲透的片段,如今手機攝影使用的「全景」在此被支解或「道別」──為了造就全景,片段的邊界何在?是否因融合而犧牲了?現在藝術家讓它們全數復活。
除了框,這部後設漫畫的另一個重要元素是「空」。《擴充生成》中的人尚有鼻嘴露出(其餘部分已被頭顯掩蓋),其他從《全景道別》到《虛構的南方》和《未來家族史》,人臉都是空的和平的,無表情可判斷情緒,我們只能觀其肢體和周圍的圖像;即便《跳舞的人》中的人們看似喜悅,目光卻已被獎盃「勾走」,面部同樣不完整。《肖像》系列繪出或古典或科幻的肖像,它們都被另一種「空」打斷。這個系列的作品,受到環保團體在美術館對作品潑灑顏料的事件啟發,把顏料挖空,用反白的方式破壞肖像完整性(仍保有液體流淌時的圓潤點滴狀)。這些空白處跟漫畫常見的對話框相通,無文字填充,反白之框本身就是一種訊息──本展的每件作品都充斥了這種喧囂的沉默。在這一系列作品中,「框」首先表現為描繪肖像的畫框,在「藝術家繪出的畫框」和「展陳作品的畫框」之間留存的邊沿被設計為樹木紋理,既展示了原子筆繪圖的特色,也呼應了環保團體對大自然的訴求。
二樓的《虛構的南方》和《未來家族史》,作品從名稱到內容都不無諧擬之意,藝術家對當代藝術中流行的論述冷眼以待,卻也向真實失落的家庭、人際連結、自然環境、國家歷史和市場行為投以熱切的關懷。同樣是透過「框」與「空」,這些作品游移在現實與虛構、現狀與回憶之間。不管是達利的軟鐘與砍倒櫻桃樹的華盛頓,還是不良於行的老人與隨伺在側的死神,在此都成為片段,被用空的話框訴說、多樣的框線形式重構。
回到展名提到的「色情」(porn)。廣義的色情包含但不限制於性,但凡挑起或撩動人們各類慾望的行為或事物,都可以是色情的(社群媒體上就有「食物色情」,意在用美食美酒照讓觀者流口水),就好像政治並不限於政府或政局的相關事務,也能延伸到人際關係。本展形式上透過「框」製造局部,「空」產生缺無,激起人們窺看整全和滿盈的慾望,內容上則部分凸顯了當代藝術被政治正確論述撩動的狀態。給普通美術館或展陳空間的普通色情作品,其實一點都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