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者的心裡話《內在的聲音》
如果聲音只是空氣中的波動,那麼意念或精神層次的「內在」,嚴格說來便很難有什麼聲音。唯一可與之比擬的,實際上是所謂的「心裡話」,也就是一組又一組被自己所屬的語言結構所形塑的概念集。除了一人的動心起念外,閱讀文字時的思維運作,可能最接近這般獨我而內觀的經驗。作為一部劇場作品,《內在的聲音》涉及的主要領域正是文學和閱讀。
故事乍看描繪忘年戀,實際上卻以兩個孤獨人的相遇為焦點,兩者互動的契機則是校園的創意寫作課。女教師Bella過著規律生活,某日健檢卻發現胃中佈滿腫瘤,存活機率極低。在她抑鬱茫然、上網遍尋無痛自殺方式的日子裡,一位對寫作充滿熱情、對文學作品亦頗具見解的男大生Christopher闖入其生活。兩人彼此理解,甚至相互戀慕,然女教師最終傾其信任予男大生的方式,卻是請他為之注射藥劑,以終結生命。而男大生提出的條件,則是要她閱讀他終於完成的一百多頁小說,給出毫不保留的真誠點評。
綜觀全劇,演員的表現手法可分「演」、「說」和「邊演邊說」三類。其中有相當大一部分是「說」,即透過台詞進行各類描述,而不純以身體引發的各種姿勢步態捕捉情節;也因為這樣,除非定睛掃視演員全身細節,否則觀眾將在聆聽台詞上花掉最多心力,甚至可到閉目不看舞台發展,只為雙耳帶入最多人聲訊息的程度(至少在許多環節我的確是這麼做)──這些對我們來說均屬「外在的聲音」,與倚賴視覺觀察的常見劇場表現不同。演員說完一段話,有時甚至需補上「他說」或「我說」等文學書寫常見的主謂詞,足見編導使劇場與文學交織的企圖。
從絲瓜棚垂降而下且能不斷延伸的泰維克卷軸,再次以鮮明的符號寓意凸顯文學和閱讀在劇中的地位。當師生二人在其中滾動、行走、推拉著紙張,更顯行動者們或掙扎或悠遊文學世界的動態;此時,紙張與周圍物件的摩擦,再次提醒我們文字符號背後喧嘩和獨白等反映了人心的聲響,這也是觀眾不斷費神傾聽的訊息。
全劇尾聲,我們看到男大生並未給女教師施打那致命藥劑,反倒默默離開,最終(據聞)孤身一人臥死於雪原。順著女教師的持續獨白,我們應該知道,她不只不會死,甚至病情可能好轉,畢竟書寫者或獨白者本人必然存活於事件之後,否則如何能執筆與言說?當我們果真見證女教師的腫瘤消失,師生二人論及文學中故事發展之「必然性」時的隻字片語躍出,不禁令人揣測:男大生直覺地知道女教師必能活下去,故拒絕其要求──一個有著如神般洞見的生命,只能是孤苦飄零的域外過客。這對師生的相遇再怎麼珍貴,終局卻也如融化的白雪付諸無形,徒留記憶,唯文字得以乘載之。
走過這一遭,觀眾終於跟編導和故事中的女教師一同感受「內在的聲音」。這一次,我們一起讀著投射在卷軸──又或是靄靄白雪──上的章節。沉默不代表杳無音訊,而恰恰是事過境遷後的千言萬語。
在內容上,《內在的聲音》談論文學及其熱愛者,我們看到精緻的話語貫穿疾病、情慾、思辨、孤獨等人生課題;在形式上,從舞台布置到演員台詞及其所處劇情的相互包覆、循環,本作以思考、閱讀、咀嚼文字時生發的所有念想(即內在的聲音)為核心,順著「演」和「說」交織的紋理開出深刻的故事,整體而可謂巧思獨具,感人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