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境與沉浸《溺》

故事發生在名為艾爾斯艦的潛水艇中，看似閨密的兩女、一位男性土豪、一位男性直播主、一位女性服務生是主要腳色。觀眾於三樓入場後即獲得特定物件（我拿到的是紅色塑膠杯），顯然稍後能以此跟作品互動。

開始時，三組人自顧自聊天、用餐或面對手機鏡頭跟粉絲打招呼。看似平和的現場沒多久就引來大變：由土豪不滿餐點進而對服務生大呼小叫起頭，隨後則是警告燈閃現，伴隨艙外敲擊聲，一會兒所有人跌落地面，顯見這艘潛艇的安全已經出問題。面對生存危機，腳色們焦急、怒吼、哀號，隨後在各種相互逼迫要脅下，服務生首先離開艙內，其他腳色也跟著走出去。這是故事的第一部分。

觀眾由工作人員引導，跟著上了五樓，開始第二部分。初入場內，我們聞到枯葉夾雜泥土的自然氣息，而的確，這些物件灑落五樓地面。腳色於此艱困地過著生活，文明似乎消失，他們從鑽木取火開始過生活；睡睡醒醒間，仍伴隨著對彼此的猜疑和不滿，吵架沒有停過，每個人背後的故事馬上就要浮出。

坦白說，在這裡我已經充滿困惑──究竟腳色們所在的這片自然景觀位於潛艇何處？還是說，潛艇已經浮出水面了？又或者，若如腳色步出艙內時混亂的說明所示，此刻已經「穿越」了？在什麼意義上，腳色們是受困的？我認為劇本在這方面並不清楚。

我們購票時可選組（我選的是兩女，即A團），因此我跟部分觀眾一起被帶到同一層樓的隔壁間，閨密倆回顧過往狂亂的生活，聊起性愛、男人、在美國的生活點滴，而兩人的權力很明顯是不對等的：一位是嬌貴的千金，一位則像侍奉千金的跟班。在生存危機前，這番潛伏已久的不對等關係終於打斷了兩人友誼，觀眾再次面對腳色間的紛爭。我們手中的紅色杯子是用來承裝可樂的，這是因為故事來到兩女過往在美國生活時的派對現場（工作人員另外分送披薩給觀眾）。稍後，我們又看到服務生訴說著自己的艱難生活，渴望在社會中有一席之地等。

整體而言，《溺》更像一種情境劇，考驗的是面對特定情境，演員／腳色會作何反應。因此，腳色們經常處於高漲的情緒，肢體動態也相當大，叫喊咒罵、出拳互毆都有；若非如此，就是喃喃低語或沉沉睡去。而這些表現，都來自於外部刺激，也就是劇本設定的潛艇危機。這不禁令人懷疑，編導和演員是否有能力呈現腳色內在更糾結的生命狀態，以及隨之而來平穩而細緻的表演，而非老是以高反差的歇斯底里狀態描述腳色經歷？說回劇本，故事的鋪陳也頗簡單，「危機→爭吵→每個腳色的故事」，斧鑿痕跡明顯，許多具有發展潛力的支線太快被放掉。舉例來說，直播主獲得一隻玩具熊和土豪獲得一件女娃洋裝，以及使他們從天而降獲得這些東西的機制（扔掉手中某物，這樣的奇異空間即投放這些個人思念的物件）是可以再用某些方式處理的；此外，啟發這個故事的新聞（2023年六月，一艘探索鐵達尼號的潛艇失事，船上乘客皆為富豪）雖被提及，但突如其來的置入也令人摸不著頭緒。

透過腳色的互動與獨白，觀眾可以稍微理解他們為何登船、如何把搭上這艘潛艇當作情感的某種出口乃至救贖，但手法並不成熟，還需要許多修整。時下流行的沉浸式體驗（不，差不多退流行了）──好比讓觀眾遊走於表演空間、跟演員互動、獲得融入劇情的道具，甚至突破視聽套路、融合嗅味覺感官等──是否使劇情和表演更深入細緻，進而讓觀眾的參與別具意義，因此是必要的、也應該是最重要的課題之一。儘管有這些不足，原創劇本和辛苦有創意的場地布置仍然值得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