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滿意但還能接受」:《這不是個大使館》的問題

看完這部作品第一時間是欣喜的,彷彿無痛讀史,酣暢淋漓。但過了五分鐘,又覺得哪邊不對勁。再仔細想想,或許癥結點恰恰出在以外交和大使館為題這件事上。

就技術層面來說,《這不是個大使館》運用了豐富的物件和影像。它們的元素一點都不複雜,但透過層層堆疊與相互映照,巧妙地形成了自己的邏輯和美感。舉例來說,吳建國立於垂降的巨幅屏幕後方,被打上台灣歷史和日常的影像時,既有渺小而旁觀的疏離感,又有親身參與的實況韻致──這些屏幕的升降推拉也是精采的看點。

隨著口白敘述,郭家佑被自己親手立起來的紙板人像與建築一步步遮蔽,紙板時而成為前景,時而成為背景,真人就這麼夾身其中,寫實卻充滿想像的趣味;在此,透過攝影機的即時捕捉與播放,人與物的質感、色調有時竟顯一致。

王思雅的現場演奏配上預錄聲響,讓上述視覺機制更立體。若干音樂段落包含著節拍的刻意失序和物件造出的噪音(如珍珠奶茶製作過程的搖盪震動),鑲嵌於劇情的轉折處(如警報和地震),又強化了敘事。當我們終於透過攝影機的視角看到「鐵琴」實際上由空杯組成時,則不免驚嘆,而這又讓整部作品在物件的使用上更進一階:連聲響的物質基礎也不馬虎。

從人與物的遠近大小變化中,歷史就這麼靈動鮮活地浮現出來。不只人與物有著巧妙的互動,演員與腳色的界線也有意被模糊。素人演員們的自我介紹就是腳色的自我介紹,顯然眼前的故事不是虛構,只是恰好發生在舞台上。由此,我們可以慢慢進入《這不是個大使館》的劇本和敘事。

雖然這部作品紀實性極強,著墨甚多於可見的經驗現象,但仍有理論操作,試圖建構一些隱喻。以吳建國、郭家佑、王思雅三人的身分來說,工整地對應到資本主義現代性下人類歷史的布局:國家、(公民)社會和市場。腳色/演員的氣質形象也有意比附這三個領域的特質:著西裝的男性是穩重剛健、慎思慢行的政府部門;有為青年自然立足民間放眼國際,試圖跨越文化藩籬、發揚理念;女孩就像難測的供需曲線一樣活潑躍動(王思雅的說話方式其實較偏躺平青年的懶痞語調),有點口無遮攔,目光聚焦在物質世界。

這讓人不禁想像他們的設定對倒之後會如何:有一定年紀的男性繼續擁抱理想在NGO工作也是有的吧?好幾個瞬間,我都覺得郭家佑頗有蔡英文總統的風範,何苦「屈居民間」?

我想,像這樣的刻板形象也多少進入了敘事。《這不是個大使館》確實很大程度地掌握了台灣主流社會的觀點,舉凡「中華民國」和「台灣」的對立、外交困境和戰後政治經濟發展等,應該是不怎麼關心歷史、追蹤時事的台灣人也能明白的。然而,在進一步以「我不同意」和「不予置評」表達多元意見前,還有許多立場被落掉。原住民登場的段落叫人捏把冷汗,斧鑿痕跡實在太深,至於今日人口占比越來越高的新移/住民,在戲中幾乎全面消失。總之,漢人的、脫(東南)亞入歐的、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非常清晰。

有趣的是,這樣的意識形態確實是台灣現狀。換句話說,如果要對這部作品進行上述批評,那麼創作團隊大可以說:是的,但台灣目前真的就是這樣。這就是我一開始說的「不對勁」之處:究竟《這不是個大使館》旨在呈現台灣現狀,還是對這樣的現狀作出一點回應和改變?當然,一定有後者的成分,不然也不用在藝術領域和劇場空間打造一處大使館──這是本作敘事的啟動機制──將現實中受打壓的事實予以翻轉了。然而,繼續思考,這個提問很可能來自本作觸碰的外交問題。

在國際關係理論中,有一個根本的難題:當我們討論國與國之間的關係時,國內的社會實況往往會被犧牲,其中的複雜性和靈活性必須被模板化和僵固化,才能收束在「國家」這塊招牌底下,方便元首和外交官等高端政治(high politics)的行動者言說,進行各種操作。不妨這麼想像:社會是「第一層」(layer 1),國家是「第二層」(layer 2),外交事務如何不被第二層壟斷,也包含第一層?而當第一層加入時,第二層的首要性何在?別忘了,現代主權國家的常見定義可是「對內最高,對外獨立」。首屈一指的理論家都處理過這個問題,卻始終沒有一個完好答案。簡言之,在資本主義現代性造就的歷史情境下,國家作為一種政治實體,基於橫向交流的需求,很難不去「代言」或「封鎖」作為其基礎、本身並無邊界的社會(這麼做是否成功或徹底也值得討論)。

回到《這不是個大使館》,全作從外交命題出發,試圖在藝術和劇場中討論外交困境、翻轉現實,固然極具巧思,但也因為這樣,使自己站上國家這個制高點,以至於必須對紛雜的社會內裏進行揀選,做出抉擇,很難不顧此失彼,一定程度保留了有待批評的現狀。當然,從一個務實而策略的角度出發,如果我們真的全面檢視了台灣社會各方各面的組成與結構,難道不會淡化外交命題嗎?但同樣的,當我們銜命展開對外事務時,銜的又是誰的命?真的不是多元行動者中的某一方(某種性別、族群和階級),因此失之偏頗嗎?這裡已經不是台灣如何成為一個國家、如何被其他國家承認的問題,而是現代國家和國際關係本身的根源性問題。

就像宣傳片中一位外國觀眾所表示的,對不明白台灣歷史的人來說,這部作品確實是很好的科普素材。至於對身在台灣也一直關心台灣的在地居民而言,言說式表演和物件劇場的部分無疑相當精采,但考量上述問題,我想其餘的就是劇中那句話:「不滿意但還能接受」。

對個人來說,這部作品沒有增添新的認識和視野,無論是吳建國代表的父執輩還是郭家佑代表的同儕,我都太熟悉;身為台下觀眾,抬頭欣賞到的是這座島上的日常,少了拉開距離後的陌生美好(很多時候這是藝術的條件之一),唯獨技術層次和敘述方式讓人耳目一新。對於故事中提到的那些現象,從台獨到華獨,從時不時的邦交國數量遞減、惡鄰威逼到民族精神的召喚,我實在流不出感動的淚,也無法為之激昂,一切老調重彈。最後是一個提醒,也是一個提問:男性外交官、資本家千金和跨國知識分子──舞台上的三個人設,完美對應「權力」、「金錢」和「話語」三大社會資本──究竟占台灣普羅大眾的比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