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過道中的辯證《誠實浴池》
三名白衣女子跟著一位乍看只是掃地工的年長女侍一起工作,為夜半到來的男性──特別是男性士兵──服務。畫外口白提到「雜某間」(台語),似乎表示女子們從事特種行業,但在空間外觀上,這裡卻是一間澡堂,儘管荒煙漫草、屋窗破敗,連附著於牆上的鏡面還能映照出多少實景都相當可疑。欣賞《誠實浴池》的觀眾這時可能有這樣的感受:這些人到底在做什麼?這裡只是一處「以前」是浴池的廢墟吧?
隨著彷若祭儀的物件和行動開始,我們慢慢察覺這裡其實是一處「過道」。男性士兵一一入內,講述死前懊悔、怨恨或懼怕的事物,包括自己心心念念的親人或敵人;隨之而來的,則是一連串「換位思考」:把自己想像成他們。不,不只是想像,還必須身體力行演一遍。不,不只是演,而是有如被附身般地神入,成為那些親人或敵人。過程中,男人們必須嚴格遵守規則,不用水、不碰觸、不裸身(這是哪門子的澡堂?);無論如何,絕對服從女子們的命令。
在種種毫無保留的自白和據此而來的相互折磨之後,男人們終於獲得一定程度的救贖,儘管最終仍被封於蚌殼內,繼續於開合之間傾吐著難以排解的殘念。到了這一步,女子們也終於能鬆一口氣,於日出之際結束工作,互揪吃個早餐。這樣一個誠實浴池幾乎跟一間公司或辦公室一樣,日復一日運作下去,普濟眾生,送往迎來。
在這個死生的交界處,身處東亞儒釋道文化體系的觀眾,應該很難不想到「孟婆湯」、「奈何橋」和「中陰身」等宗教民間傳說。不管何者,拋下對前世的執著都是重點,唯有心念上的徹底滌淨,自我的靈魂方能步入來世的另一場賽局,重啟新生。《誠實浴池》在大方向也有類似的命題,然而程序卻完全相反。
第一,遺忘,必須以鉅細靡遺地回顧、追憶乃至掃視過往為前提,通盤檢討才能真正釋懷──男人們若對往事有所保留,將被提前趕離浴池,無法獲得渴望的慰藉。第二,心念的淨化,必須以官能和肉身的(極端)刺激為前提,精神層次始終有著揮之不去的物質基礎──被迫浸泡在高溫中不得輕易起身、用蓮蓬頭繩索自勒互勒脖子等,都是必經之路。第三,個體的發展,必須以人際互動為前提,單憑一己之力難以立地成佛──澡堂本身就是一個人來人往的公共空間,而劇中男人們在被「渡化」的過程中,更被迫成為對方訴說的對象,召喚內心陰暗面,好比站在已逝女兒或相互爭搶的女性的立場,嘲弄、辱罵當事人。
因此,歷史性、唯物性、群體性充斥著這個輪迴的過道,跟「靈魂」常見的漂浮形象──去脈絡的、純精神的、原子式的──正好相反。矛盾的對立早見於川端康成的《睡美人》(如衰敗老朽和年輕美貌的激盪),受此影響的《誠實浴池》良好地演繹了其哲理。
值得注意的是,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與庭劇團PENINO並沒有因為觸碰這樣嚴肅的辯證關係,就將全劇的美感收束至一些刻板的古典主題,如單純的陰翳侘寂或腐敗頹廢──後者是許多評論者對《睡美人》的定調──反而溶入許多喜劇色彩,大膽帶出荒謬滑稽的氣氛。從舞台布景中的女王頭和富士山對比,「幹」字的左右倒置,把誠實和慾火中燒合而為一字的「HO (R) NEST」,都可以看出團隊的玩心和用心,盡可能將一個異次元跟台灣的生活場景結合。
第一時間我們或許有點難接住台日兩位導演和團隊試圖揉捏出的美感,但這股混雜與複雜性,拒絕回歸單純的情緒基調,確實值得細細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