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燈與光的追逐下思考《感覺的邊界》

跑過電音派對的聽眾會發現,DJ選擇播放的每一首曲子和對每一首曲子的銜接,跟訴諸一套明顯的敘事(音樂之外的道理、概念或其他考量)比起來,更講究拍點的適切(即音樂內部素材的親近性)。單一首大約三到五分鐘的曲子,鋪排是一定有的,好比常見的淡入淡出,素材由簡約到繁複的發展;但無論如何,通常會在拍點最急促、聲音表情飽滿到頂端的地方轉入新的循環、進入下一首曲子,於是聽眾剛才感受到的順序又再走一遍。當然,這是一種螺旋式的前進,不是無謂的重複。

這些曲子的結構、運用的音色和頻率乃至聲部的多寡,固然不同,但一整晚──半夜十一點到凌晨四點的那種──都採取循環模式。派對參與者在每一個循環週期中感受不同的節奏,享受不同的音色,並期待下一首曲子從既有曲子中轉化而來,身體的自由擺盪也由此而生。

發生在台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的《感覺的邊界》,由SYNZR主創,吳秉聖、劉承杰和邱俊霖是主要創作者,燈光和音響設計者分別是陳崇文和陳浩均。作品全長約一小時,沒有中場休息。

是的,它是一件「作品」,所以不是前文所說的那種為了讓參與者起舞,而先後銜接多首曲子的公路旅程。因為這樣,既有的鋪陳必須拉到長篇敘事的層級,否則難以撐完一個小時;在這樣的尺幅下,素材必須更加節約地使用。穩定可預期的拍點若不足,聽眾的身體將不易跟著舞動;隨機無序的聲音設計若太多,聆聽的焦點則可能渙散。一小時的長度使全作的發展顯得拘謹而按部就班,至少對身為聽眾之一的筆者來說,似乎不斷被提醒創作者正(過度)小心地「安排」著什麼。

論旋律、節拍和氣氛,本作在聲響方面是精緻的上品,但就少了那麼些野性與弛放。與其說這些氣質的不足來自技術,不如說來自演出本身的型態:除了長篇作品的形式,還包括發生的物理場域和面向的受眾。

搭配著聲音,全作最亮眼的無疑是燈光;不,應該說是「燈」與「光」。入場後,我們會發現四面高聳的LED長板豎於舞台四角,倆倆對應(舞台被我們圍繞,近場地中央);演出則由投影於小劇場主牆面的光團展開──這團光依序經過四面LED長板,隨後,長板畫面上緩緩浮現出同樣是圓形的漸層紅黃光團,它們收縮、擴張、移動,彼此交換位置。

大家看到這邊,應該會馬上猜想這次的演出將不斷遊走在「燈」(LED是光源本身)和「光」(投影畫面不是光源本身,而是其延伸)之間。果然稍後我們看到,創作者在燈與光的互動之間下足了工夫,好比把場燈的光束打向LED,LED面板本身的光在被光束打到的位子上「讓開」,並跟著它移動而繼續「退散」。如果LED可以稱作一種「虛」(來自畫面內部),場燈是一種「實」(來自場館空間本身),這確實是一種別出心裁的「虛實互動」。

更有意思的是,實體場燈把光打出,因為物理原則,光的亮度將隨著距離拉遠而趨弱,而場燈又被金屬外殼所包覆,光因此獲得某種形狀和輪廓。這時,如果我們從「側邊」觀看這樣的場燈及其打出去的光,就會看到一個「三角形」:其中一個角是場燈,燈光的亮度在此最強,而該角的兩邊則是光的邊沿,該角的對邊則是趨弱的光線,因為離光源最遠。類似這種「三角形」的圖案曾短暫出現在LED面板上,成為演出的段落和素材──這等於是說「實體場燈」及其光亮的型態,被收攏在「虛擬光源」(LED)內部。事實上,演出過程中,場燈也曾打出四個長方形的光區,並一一映照在四座LED面板上,形同對面板的模仿;換句話說,如果「虛能收實」,「實也能擬虛」。

平心而論,雖然發生在LED面板內也發生在投影牆上的視覺畫面,試圖建構一個奇幻的空間;在那樣的數位原生世界,幾何圖形和實體空間/物件並存(抽象的發光立方體、具象的洞穴和不斷自我增生的石頭)、3D和2D互動,但綜觀整體表現,最奪人耳目的,仍然是前述「燈/光」的分別與互動──有點可惜,雷射光線的表現給人「忽然殺出」的附加感,未能做出更完備的整合──其中虛實互動的意義值得進一步發揮。

「燈/光─視覺畫面─聲響」的三方連動是《感覺的邊界》的最大特色,我們面對不同媒材就有不同感覺,照理講它們的統整又能觸發另一層次的感覺,感覺因此能夠去論邊界及其跨越、融合或模糊。但回到一小時作品這件事上,我還是好奇,每一個媒材兼顧自身的邏輯,以及跟其他媒材邏輯的互動已經不易,因為時間尺幅的拉大又增添一個變數,是否真的必要?在好多次聲響、畫面和光影彼此銜接的空隙中,可能一到兩秒的時間,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從「感覺」撤出,退回「思考」,因為主創者們都好清醒地在為作品布局,而我還是多少渴望著稍微放飛一下自我,回到派對的真實感覺,而不只是對當代新媒體和敘事方式的不停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