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在舞蹈和單口喜劇之外《Turn Out》
走入實驗劇場,610 酒吧開張,觀眾喝完輕鬆的白酒後入座。610 是「劉奕伶」的諧音,酒吧也可寫成 610UNGE Bar。眼前的舞台被布置成脫口秀現場,就像時下單口喜劇會有的美感:字體簡單,設計大方,重點是資訊明晰。只見舞者劉奕伶就在場上熱情招呼認識或不認識的朋友,似乎這就是最好的暖身。
《Turn Out》是劉奕伶過去兩三年來,嘗試把身體與語言融合起來的結晶之一,成果相當耀眼。在社群媒體上或觀眾的口耳相傳中,這部作品給人「舞蹈加單口喜劇(或脫口秀)」的印象,但親臨現場的人應該都能感受到它既非舞蹈,也非單口喜劇,不易被框限。那麼它是什麼呢?
綜觀全作,劉奕伶不斷說話,幾乎沒有停過。她從「turn out」的日常語義「事態超乎原有認知」說起,轉入並示範起身體技術的「turn out」:為了持續面向觀眾,舞者移動時,髖關節必須跟下半身保持獨特關係,雙腿雙腳此時呈外八狀。劉接著跟我們分享普羅大眾對舞蹈的看法:「力與美的結合」,一個讓她抓狂的用語。(以筆者過去受的訓練來說,約莫就是聽到「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時的狀態。)例舉同樣被鞍上這個八股定義的諸多領域之後,她談到了藝術和現代舞,以及這些東西常常讓人「看不懂」的特色。(別擔心,說到看不懂,還有文字評論當墊背。)
至此順勢來到下一個主題,也就是她自己的表演生涯。如果前面的重點是「說文解字」,這裡則進入「職涯回顧」,儘管還是跟文字保持密切關係:以英文字母B稱呼自己的老闆和同事。我們聽到了一名優秀舞者受到的遭遇和迸發的情緒,困惑、挫折、憤怒、衝撞、放縱,總之,在老闆的指令下,她「不能太像舞者」,必須「Don’t move」。一路回想下去,劉還退回高中大學時期,告訴我們在台灣上課時老師的各種耳提面命和技法傳授。
前文目的不是詳實紀錄內容,而是希望表示:這些段落銜接之合理和流暢,是單口喜劇演員都未必能做到的,特別是在open mic的時候,無論是業餘還是正在實驗一些段子的專業表演者,主題之間的轉承難免生硬,「我昨天如何如何」說完後緊接著「我最近遇到了…」、「大家知道我平常的工作嘛…」;除非這些散置的段落最後能被收束起來,巧妙地抖好包袱,否則「個別的好笑」絕對湊不成「整體的好笑」。
但等等,如果事前不閱讀宣傳文字、不預想它結合單口喜劇,那麼看到這裡,並沒有理由跟單口喜劇演員相比。如果不是劉提到「在疫情期間迷上單口喜劇」,並且開始類比單口喜劇和舞蹈的特質(這裡有簡短卻細緻的演示),多數段落第一時間只會讓人聯想到戲劇的獨白。然而,常態意義下的戲劇演員在訴說台詞時,伴隨而來的是「演技」而非「舞技」。要回顧職涯,一名專業舞者大可用跳的,而劉奕伶卻選擇用說的;當她用說的時,舞者的身體自然又不同於一般戲劇演員。這就讓她踩在一個舞蹈和戲劇之間的曖昧地帶上。
我們可以怎麼思考這個超級多話的空間呢?Lecture Performance(「講演」或講述式表演)[註]或許是一個參考資源:我們無法稱《Turn Out》為一部「舞作」,因為身為一名專業舞者,劉奕伶斷然放棄了在新點子實驗場跳舞的機會,大膽地使跳舞「臣服於」說話。觀眾當然還是目睹了她的美妙身段,如turn out動作的示範、Bella與她「爭寵」時的敵對雙人互動,這些動作任誰都看得出是來自專業的舞者,但卻不算「第一義」的舞蹈。由於中介了大量的話語,這些身體動作已然完全質變,成為「第二義」的舞蹈:用來說明舞蹈的舞蹈 ── 劉不只告訴我們她狂吃炸雞放飛自我,讓自己「不要太像舞者」,在整部作品的形式上,更直接放棄舞者的身分,激進地回應了老闆Bill的指教。
同樣重要的是,這些話語飽含強烈的主觀情緒,結果卻給出了不少客觀知識。欣賞這部作品,我們可以瞭解舞者的動作原理和養成過程,認識西方職業舞團中的師生互動和演員競爭,甚至是美國社會的種族和性別問題(就算劉說話的內容有虛構成分,身體技術和權力關係卻不是假的)。因此,表演者和觀眾不只表達/感受到情緒,更傳達/學習了知識;至少對身為舞蹈圈外人的我來說,掩蓋在那些說學逗唱和喜怒哀樂底下的,是一套幽微而友善的舞蹈入門課。看似一己之私的獨白,實際上也是一場試圖讓大家看懂舞蹈的講座 ── 別忘了,劉奕伶剛才還提到舞蹈讓人「看不懂」的特質!
現在先快轉到全作尾聲,也就是劉拿起麥克風講段子的部分。在這裡,她揭露了在美國辛苦練舞和表演之外的羅曼史,只是萬萬沒想到多金優質男友Brian竟是雙性戀。某次演出前,劉因撞見Brian跟另一名男性(Banjamin)約會而壞了當天心情。《Turn Out》最後收在這兩男一女尷尬卻不失禮貌的對話:演後三人寒暄,兩位紐約客和英國佬 ── 明顯處於全球文化資本的金字塔頂端 ── 表示自己正在學中文,並且帶到「舞蹈很難懂」、「舞蹈是什麼」的問題。沒想到,老外竟也說出了那俗濫的六個字「力與美的結合」(由劉奕伶緩緩模仿其腔調)。I-Ling 還真是逃不過 B 的糾纏啊!
不得不說,在鋪陳了那麼久之後,這個包袱抖得響,做法也頗為正規。雖然跟一般單口喜劇比起來,用了近八十分鐘的時間鋪哏實在太長;就算是專場,也少有這種篇幅。此外,即使講起單口,劉奕伶專業舞者的身段還是隱藏不了,這是在單口喜劇演員那裡看不到的。不過相較於這些差異,最值得關注的是一個弔詭的現象:劉花了那麼多力氣所例舉和嘲諷的「力與美的結合」段落,其實發生在單口喜劇開演(以她從麥架上拿起手持麥克風算起)之前,也就是那一長段介於舞蹈和戲劇之間的獨白/講演。試問,哪有單口喜劇的哏是埋在開演前的?因此,這個尾聲部分不算完整的單口,甚至不應該說是單口,嚴格來看,只是劉「對單口喜劇的搬演(甚至模仿)」,功能是延續前面的演出,貫徹舞蹈和話語有相似處的論點。
一個有趣的對子出現了:作品前半段的舞蹈不是舞蹈,而是關於舞蹈的舞蹈,尾聲的單口也不是單口,而是對單口喜劇的搬演。或許有人會說,正是戲劇使這個對子的結構成立,劉奕伶演了舞者,也演了單口喜劇演員。但這裡的「演」不是平常的戲劇之演,即(真實的)演員跟(虛構的)角色的暫時合一;雖然腳本肯定也有虛構成分,但這裡的演,更接近劉奕伶親身經驗的轉譯,畢竟她真的是舞者,也確實在23喜劇俱樂部登台講過open mic(至少學過單口,買過博恩的教材),是一個有著豐富舞台經驗的非專業戲劇演員。我想這個「非典戲劇」的動力除了可參考前述Lecture Performance的概念,也能往《Turn Out》內部去尋找。
在正式進入(形似)單口喜劇的段落之前,劉奕伶尚未拿起手持麥,也已經卸下舞者慣用的耳麥。這時的她,以自己的人聲赤裸地面對現場所有觀眾,向我們傳遞心聲。這是一段情緒相對處於低點的段落,她表露了自己對舞蹈的迷茫,為永遠不知道看舞的觀眾在想什麼而困惑;至於單口喜劇,觀眾的反應總是直接立即。她離開台灣到國外打拼,後來離開舞團自己發展,在這麼些離開的過程中,是否也曾想過離開舞蹈和跳舞本身?(疫情的圍繞更促成這種想法。)就算離開,又要去哪呢?當一位真正的單口喜劇或脫口秀演員嗎?還有好一段路要走。燈暗,舞台投影顯現她講單口的生澀模樣(時間沒有掌控好,只好下台),周圍逐步浮現她以各種姿態和扮相跳舞的已經相當成熟的演出照片………。
如果可以給《Turn Out》定調,我會說,在語言、表情和身體均調控穩當的講演背後,是一場大膽的出走。這個暗場就是一個過渡,捕捉了這一切。從所在的國家、參與的團隊,乃至自己擅長的和已然僵化的藝術類型出走,在不確定將往何方的情況下出走 ──「舞蹈」、「單口喜劇」和「戲劇」等標籤還重要嗎?無所依歸是一種可怕的狀態,身處其中是要感到疑懼的,但恰恰是這樣,也可能獲得自由、產生新意。這或許正是《Turn Out》讓人歡笑的同時,也有些難以捉摸的原因。我一開始也以為這是一部「舞蹈加單口喜劇」的作品,It turns out that it is beyond them.
[[if !supportFootnotes][註][endif]**
](https://talks.taishinart.org.tw/members/36/38619#_ftnref1) 我並沒有說《Turn Out》是一部 Lecture Performance 的作品,而是說 Lecture Performce 在演講和表演之間撐起的張力,有助於我們思考當前這部作品。Lecture Performance 的內容複雜,這裡只附上目前容易取得的中文資料,參見**張紋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