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來而難歸,發笑的哀愁《1095:外來種》
是來自馬來西亞的單口喜劇演員,這次的演出「1095:外來種」是準備許久的專場。他把馬來西亞(和東南亞)文化跟台灣文化的差異表現得淋漓盡致,全長近一個半小時,轉承順暢,笑點成功,令人聽罷一點都不覺得累。演出名稱中的「1095」指「壹零玖伍移民工文化協會」──1095是一年365天的三倍,也就是三年,代表著現行法規下移工在台必須工作和待滿的時間──AG跟協會合作,不只透過訪談了解移工處境,以此化作段子素材,更將訪談內容穿插在演出中播放給我們看,歡笑的同時亦有社會關懷;更有意義的是,AG打算將本次演出收入捐給協會。
毫不意外,我們聽到許多地獄哏,但它們並非無謂的笑鬧之作,而是為了揭露生活中的歧視現象,替受委屈的移工和東南亞人說話。例如在交友軟體上,AG說自己是「外國人」,一位女孩便跟他聊得很開心。沒想到當他進一步表示自己是馬來西亞人時,女孩竟生氣地說他欺騙,「你不是『外國人』!」──笑死,馬來西亞人不是外國人,難道還是台灣本國人嗎?──當AG跟女孩說,有些女生不是想要有混血兒寶寶嗎?跟外國人生下的小孩就是混血兒喔。女孩竟答,「那個才不是混血兒,那個叫新移民二代!」各種政治不正確的發言和思想,隱藏在台灣社會崇拜歐美、貶抑東南亞的意識形態中。
此外,一日路過公園,AG聽聞坐輪椅的老爺爺跟其他長者講:「要記得把外傭帶出來,不然他們在家會偷東西!」透過簡單卻到位的口語模仿,這段歧視性話語立即引起現場一陣嘩然。但AG轉而提醒我們:「等等,重點應該是『把外傭帶出來』吧?──請問是老人帶外傭出來,還是外傭帶老人出來?」「如果沒有外傭幫忙,老人可能躺在床上爬都爬不起來了,真要偷,外傭直接當面偷就好!難道老爺爺你有能力阻止嗎?」AG模仿起老人口吻與羸弱不堪的身段。
還有令人心碎的段落。AG說,自己有一次想買超過台幣5000元的東西,但分散在三張卡的存款必須湊齊才有這個數字。於是他只能待在提款機面前,一張卡一張卡拿出來插入、按鈕、提款,沒想到一經久站卻引來警察注意,直接問他來自哪裡、是不是詐騙車手,最後在人來人往的忠孝復興站附近當眾將他壓牆搜身。AG承認自己的外貌已經「很不東南亞」(的確,他本人膚色偏白),不解台灣警察何以一看到(類犯案)行為就想到東南亞人。當然段子本有虛構成分,但就算這不是AG的親身經歷,也極可能是其他移工的遭遇。
東南亞移工就像「外來種」一樣,被潛在地認為是破壞或入侵在地環境的兇手。舉了幾個過去移工被誤認為逃逸外勞的慘案後,AG抖了個包袱,說這些人跟綠鬣蜥沒什麼兩樣,就算被槍擊也不會有人關注。本場演出實際上從2018年AG來台後的大學生活說起(台灣學生竟不知道中文也是馬來西亞所使用的語言之一,因而「稱讚」AG中文說得好),順著校園話題,再提到台大學生讓白鼻心返回環境後,被校園流浪犬咬死的新聞;藉由場域內新舊動物和行動者的關係,AG轉往綠鬣蜥被列為有害外來種,一經發現可不由分說立即開槍的處境──先貼一個標籤,而這個標籤又是極其偏頗和武斷的,之後所有行為就按照這個標籤的意思走。一個非常暴力的手法。
:外來種》不只有控訴和批評,夾雜在笑點之間的,還有移工們往來故鄉與台灣之間裡外不是人的哀愁。AG在這邊「小題大作」一番,把在台灣洗衣服時,本應成對出現但卻少了一隻的襪子拿來自況。原來另一隻襪子在馬來西亞家裡,忘了帶來台灣,那麼眼前這一隻該穿還是該丟呢?由於不知該怎麼辦,AG所幸將「他」命名為威爾森(湯姆漢克主演電影《浩劫重生》的經典排球),就像自己的朋友。沒料到一次回家後,AG問媽媽那另一隻襪子在哪,得到的答案卻是已經丟掉。
襪子之所以被取名「威爾森」,好像有了生命,是因為跟另一隻遠在家鄉的襪子藕斷絲連。如今絲也斷,AG雖習慣台馬生活,卻又在兩地格格不入。不管作為一位馬來西亞單口喜劇演員,還是他自己段子的主角,AG的馬來西亞口音都是很明顯的(有時說太快,我必須在心裡複述,想一下意思),而他卻告訴我們,馬來西亞的朋友說他講話已經「台化」,五六年過後,遣詞用字間多了一些當地人不會使用的話語。
綜觀整場演出,不乏對台灣的批評,但AG一開始就說自己「愛台灣」、「很喜歡台灣」──故意講的像發布不自殺聲明一樣──兜了上述一大圈,最後他又說,「大家一定要相信我,台灣真的是很棒的國家──咦,很棒嗎?咦,是國家嗎?」從文化衝擊到國族歧視,最後再說回離散社群的心聲,過程中夾雜著台灣的身分認同問題,百轉千迴。透過影像,我們從壹零玖伍移民工文化協會那裡了解移工作筆錄時的困頓,特別是急需完備的翻譯;透過單口喜劇,AG則將移工的困頓向大眾「翻譯」(轉譯)出來,其實也付出了跟協會一樣的努力。《1095:外來種》除了值得欣賞,更值得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