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者的姿態《「烏腳之謎」首部曲：手術房之夢》

明白實驗所的《烏腳之謎》這回在紀州庵重演首部曲「手術房之夢」。

觀眾進場後在榻榻米上席地而坐，也可揀選草蓆坐墊另尋空位。由於現場擺放了許多演出物件，攝影機和人員又側身其中，原本就不大的空間顯得侷促；好處是大家能近距離觀賞物件投影、聲響製造和身體表演等過程，這種親密感是場館規模走向中大型後的台北今日相對缺乏的。作品自我定義為「講述表演」有其效力，作為語言的動物，我們固然被物件吸引，注意力卻不敵李欣穎一步步穿針引線給出的線索。

他從自己的學經歷介紹起，在新聞系的背景和巴黎生活方面著墨甚多。對於新聞的產製環節，他瞭若指掌，但也坦言，應該在事發當下協助當事人，還是保持距離進行紀錄，是一個仍然困擾著他的問題。我們一邊望向投影螢幕，一邊看李欣穎忙著堆疊各種投影片，好讓螢幕上的圖文符號以簡約而生動的方式呈現。在他右後方牆上，另有一面投影，內容多是對主投影螢幕的補充說明或意象式描繪，由同時進行身體表演的李明潔負責。在他的左前方，則有陳臨霜現場操作各種器材，發出即時聲響，幫助我們感受情境，又或者演奏一小段音樂鋪陳段落的過渡。整體來說，不同媒材的搭配、碰撞與融合，凸顯了團隊的用心。

李欣穎告訴我們，搜尋資料的過程中，他遇到台灣過去喧騰一時的「烏腳病」，並以網路地圖指出其主要發生位置在西南沿海，尤其是台南學甲鎮一帶；不僅如此，我們還看到為此病症看診的診所外觀照。話鋒一轉，他突然表示，之所以能清楚指出這一切，除了有賴搜尋資料外，還是因為這裡是他兒時成長的地方。

雖說開場李欣穎即告訴觀眾此作跟他的回憶有關，這個轉折卻令人詫異。此前對新聞領域的技術，以及為創作而搜尋資料等的鋪陳，給人一種講述者正走在一個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發展的報導者道路上，其中氛圍甚至帶有點推理成分 ── 這代表視角是客觀的，觀眾的「無知程度」跟他一樣，因此可以一同體驗或歷險。此刻他卻忽然成為當事人，就算不是站在終點，卻領先了本來要跟他同行的觀眾好幾步；原來他要談的，是一個對他來說不是完全陌生的事件。

報導者不是不能成為當事人，但如果「自始」就是（間接）當事人之一且自己不是不知道，則必須說明拉開距離以報導者之姿展開敘事的原因，否則大可承認這就是一則「自白」、「童年回憶」或對回憶中各種模糊印象的「演繹」，無須以新聞專業和資料收集為引言，仿佛在台灣史的事件大海中「巧遇」了烏腳病並試圖展開調查。有些報導者是日漸捲入事件而被迫成為當事人的，但根據李欣穎所述，當年協助給烏腳病患者截肢的，正是他的爺爺李西淋醫師（相關資料更是李欣穎父親所書，目前都可以在網路上查到）；而且因為這樣，對於家中診所的格局和擺設，他有一套兒時沿襲下來的印象。

《烏腳之謎》較少探究烏腳病的成因 ── 多數人認為是地下水中砷含量所造成，但確切機制至今不明 ── 反而集中在家族成員生涯的觀察，以及他們跟李欣穎自己的互動。綜觀全作，烏腳病更像一個觸發講述者回憶的媒介，這也是另一個筆者覺得奇怪的地方。如前所述，李欣穎已經不是一個逐步深入事件進行調查的外來報導者，而是一位間接當事人，照理說可以因為家族關係而獲得更多資源去深掘事件。但相反，恰恰是因為家族關係，觀眾更了解的反而是他對家人們和兒時環境的追想，而非烏腳病本身。

我們還是認識了許多烏腳病臨床治療的相關行動者。除了徹夜開刀而在趕路過程中撞樹不治的謝緯醫師，還有邀請李西淋醫師前往截肢的王金河醫師（有「台灣烏腳病之父」之稱），後者來自基督教芥菜種會，在北門為烏腳病設立免費診所；孫理蓮則為芥菜種會創辦人，為該診所長期提供營運費用。台大醫師陳拱北也加入調查，堪稱烏腳病流行病學研究的肇始者，被譽為「台灣公共衛生之父」。對於這段只在中小學課本讀到的現已基本消失的疾病，許多觀眾只有微薄的印象了。如今能夠透過明白實驗所的重現，認識重要的醫療人員，至少對我來說是相當感動的。雖然這些人及其事蹟多半能夠在網路上找到，明白實驗所卻透過多元媒材的應用給我們更生動的體驗。

只是每次情感上願意跟隨團隊繼續走下去時，總會受到一些阻礙。舉例來說，雖然陳拱北醫師從台北親赴台南進行調研，路途遙遠，但作為一名醫者，這樣的行為興許是受其使命所召喚，而烏腳怪病本在公衛範圍內，親自前往就算艱辛卻不無道理。如果我的印象沒錯，李欣穎的口白對長途調研加上了「竟然」二字（如「竟然親自前往台南」之類的話，我無法完整重述），似乎不是那麼妥當。我們可以對艱難的行為感到「敬佩」，卻未必要以「意外」的口吻表達，因為有「意外」就有「意內」，發語者難道預設多數醫師又或陳醫師不會這麼做嗎？

以上質疑是求全責備。「講述表演」（Lecture Performance）在台灣仍不多見，近期成為話題的《Turn Out》或許是一個漂亮的例子，但劉奕伶對話語的處理卻相當精到。在口說之外的媒材使用上，《烏腳之謎》已經相當細緻，如果在話語的表達上能夠更順暢且合理 ── 包括腳本和敘事角度的設計 ──這部作品將更完美。希望有機會能夠欣賞已經演過的第二部曲，也期待10月份第三部曲的公演。屆時或許能對《烏腳之謎》有更全面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