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中的真實《安德烈之屋》

台南人劇團這次推出的《安德烈之屋》著重刻劃女主角娜娜成長過程的內心世界,並且帶有驚悚的成分。全作從懷孕的作家林嘉娜跟母親的對話演起,我們看到小學時的她跟親戚互動、跟同學打鬧。不同年紀的林嘉娜由不同演員飾演,舞台上始終有一座傾倒的巨幅書架,書籍篇章散落一地,彷佛一座久無人訪的廢墟。

在娜娜和母親的關係方面,從開場觀眾即得知,跟娜娜對話的母親已然過世,對話能成立,代表母女倆共處的空間不是日常的物理世界,而是意識、回憶或內心的某個「角落」。關懷、疼惜和怨懟皆有,在母女倆的對話中,我們一步步退回從前。

原來娜娜小時候,母親總往中港這個較發達的市中心跑,而在參與社運及人權運動的同時,也結識了其他男子。這時娜娜會被母親帶往埤山,跟阿嬤同住,度過假期。從演員的表現來看,阿嬤家的親戚們如表哥和舅媽等保守傳統,也因此更有人情味。身為一位嚮往都市的女性知識份子,母親在埤山的親族前顯得格格不入。雖然寄住生活可被詮釋為母親跟娜娜的疏遠,但也因為她的相對開明,在出發前往阿嬤家時,同意娜娜帶新養的寵物蜘蛛前去(並不斷強調阿嬤不會接受這種東西)。這不代表母親特別在意娜娜的感受,事實上娜娜不願前往阿嬤家。複雜的關係和意向在許多場景都展現出來。

如果這個段落以寫實的方式呈現了婆媳之間、母女之間關係的拉扯,乃至都市和小鎮形塑的不同行動者樣態,《安德烈之屋》的另一個段落則亦實亦虛地訴說了一段驚悚的故事。

娜娜在學校的隔壁桌同學威利,莫名崇拜附近某間屋子裡的安德烈。在威利和娜娜的對話中,安德烈被描繪成一位足不出戶的變態,與之接觸過的人可能會行為異常,甚至被性侵和殺害。雖然如此,娜娜還是跟威利前往安德烈的住處冒險。雖然兩人均安,但威利仍然驚嚇,變得異常敏感躁動,娜娜則相當平靜。娜娜之後將「安德烈之屋」寫成小說,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母親拿去投稿,還因此獲獎。離奇的是,此後鎮上開始發生命案,而事發經過就跟小說中描寫的類似。

我們可以發現,安德烈從頭到尾只存在於威利和娜娜兩人的話語,演員固然將角色前往安德烈之屋的過程演出來,該屋間卻依舊抽象飄渺、無形無象;究竟安德烈之屋是什麼或有什麼,觀眾只能從角色的事後反應判斷。因此,將其理解成少年們的(集體)想像或許不是沒有道理的。之所以產生這樣的想像,可能跟青春期同儕互動特別需要話題來刺激有關,也可能來自威利和娜娜的生命經歷;而以那樣年紀的學生來說,與自己生命經歷最直接相關的,應該就是各自的家庭。因此,我們可以暫時把「安德烈之屋」看成娜娜內心暗影的投射──極端地說,甚至威利都可能是她的幻想。

年紀輕輕失去父親,被迫往來於母親和阿嬤之間、開明思想和傳統人情之間,進而看到媽媽被親族冷落等,自己的意願卻也沒有被媽媽好好照看等,對一個小女孩造成了心理負擔。娜娜起先不想去阿嬤家,在阿嬤家熟悉、與親戚們交好之後又被媽媽試圖強行帶走,這一切都讓她不開心,甚至因此提筆寫小說。

然而,這跟想像出「安德烈之屋」的相關性在哪裡呢?如果安德烈之屋是娜娜長期經歷的情緒的結晶,一個令人好奇的問題就是:在經歷的情緒(家庭和生活)和產生的結晶(想像和小說)之間,是否有某種比例原則或更合理的對應關係?依照本作的描繪,安德烈之屋是暴力殘忍的(特別是在後續的現實效應上),那麼娜娜的經歷及情緒是否獨特或悲慘到那種程度?城鄉差異、單親家庭和母女之間無意識的情結等,也許令當事人情緒起伏、想像無邊,但為什麼是想像出安德烈之屋,而不是一隻陪伴自己的溫暖可愛小動物?反過來說,以安德烈之屋的怪誕程度而言,猜想其創作者遭遇家暴、性侵或凌虐等無情對待可能都不過份,往返於不同家族和意願再三被忽視似乎不是太嚴重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角色的心理推演需要更合理、更具必然性。

此外,母親把娜娜的小說拿去投稿,連看都沒看,再次使娜娜憤怒。然而,這邊的憤怒是因為「小說中的一切在現實中發生了」,還是「未經允許被擅自投稿」這件事?理應是後者,但全作後段為虛構和真實的重合所營造出的恐怖氣氛,加上那間難以名狀的安德烈之屋,讓詭異的巧合情節成為焦點。如果虛實間沒有這般重合,娜娜對母親的行為會不會比較沒有怨言?會這樣問,是因為小說內容發生在現實的安排,在本作中同樣任意且臨時,似乎是為了完成某種敘事目的而添加。

撇開這些問題不談,這部作品是相當深刻的,尤其在母女的對話上。《安德烈之屋》考掘了女性成長過程中的多重經歷,連同其想像的內容作為抒發管道,讓關係的複雜度更加深厚。此外,一名寫作者對虛構和真實的反省同樣重要。如同開場所示,這裡的虛構除了各種活靈活現的想像,還包括另一個向度,也就是生命彼岸的死亡。這是真實也是虛構,因為只能倚賴想像。當自己也懷孕,對已逝母親的吶喊與不滿,將成為最深的眷戀。真假生死命題的重要性,或許超越了那些奇思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