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海風雲之外回看美學的挪用《我‧我們》第二部
《我・我們》第二部曲這回於台東首演,在嘉蘭青年會受邀邁開嗓音與步伐開場後,作品正式展開。「Pulima、Puqulu、Puvarung」這個排灣族三階段生命思想中,第二部曲對應著第二階段,即「Puqulu」:從渴望以手藝(Pulima)或廣義的行為被人看見,走向了較為深沉、低調、具有智慧的層次,個體以此連結眾人;誠如作品介紹所言,「puqulu提供策略與思想,仰仗他的判斷,信服眾人」。如果暫時不透過論述去瞭解這個字、認識排灣族的思想,我們能否直接在這次的作品感受其意涵?或者,至少感受到跟第一部曲不同但又能延伸的層面?我想是可以的。
綜觀全作,暗場相當多,燈光及影像的運用也不似第一部曲那麼張揚。暗場時,舞者多次獨自以手電筒發出冷白光束,從舞台放射至觀眾席,給人摸索、試探和幽微的孤寂感,有時甚至還有些焦慮,儘管其他舞者緩緩出現或圍繞身邊。身體方面,我們還是可以看到第一部曲的部分表達方式,特別是上半身和手部的捲曲律動。舞者表演的當下,上舞台布幕打上圖騰影像:人臉輪廓被一筆筆勾勒出來,臉部上方(或頭部)則與三角形(或山形)重疊──在稍後的演出中,有更多人臉輪廓的圖騰,如兩張人臉慢慢接近,最後於頭部處交疊等。我們可以發現,團隊非常著眼於頭或腦,波浪般不斷向外蕩出的動態同心圓圖案,也在演出後段越來越多、越來越明顯,或直接印在人臉輪廓的頭腦部位。
相信所有觀眾看完後,不只對這些符號印象深刻,更會驚嘆於那張巨幅布面的表現。在開場的群舞告一段落後,一面龐大的布在舞台地上由左至右被推出,由舞者低匐其下緩慢前進來操作。稍後,一會兒氣體刻意灌入,製造出波浪的動態,一會兒布面上分多個點被勾起,柔和圓曲的平面瞬間出現多個立體小峰(一開始不多,後來增生),遠看為三角錐狀,山脈與海洋竟透過一樣的物件有了各自的形象。當布面的多個點被勾拉至一定高度,透過氣體的繼續吹送,它又成為雲,成為風。前述的圖騰一直與布面緊密依附,無論在地面還是空中;雖然技術上使用的圖騰同為光影投射,但跟第一部曲多採取直立面(螢幕或投影牆)示人相比,第二部曲的氣質就顯得較為迂迴、溫潤和圓融。僅僅就物件和光影的搭配而言,確實可以理解重點不再是能否被人看見,而是自身存在的昇華樣態。
音樂部分,則延續了第一部曲古老部落與電子音樂融合起來的奇幻未來感,只是就像承載了山海風雲的布面沖淡了一個年輕人的血氣與稜角一樣,表情豐富的人聲透過祭儀的朗誦、歌曲的長吟和笑聲等,也讓聽覺所帶出的意象更具有機性或「肉感」──據布拉瑞揚演後介紹,人聲乃搭配現場演員和光影物件的互動即興演繹,真叫人驚豔!
雖然第二部曲跟第一部曲有明顯的差異,表現手法也成功讓人跟Puqulu這個字扣連,不過跟第一部曲一樣,作品更在意的似乎是不同媒材(光影、物件、音樂和身體)之間的拋接與組合,而非身體與舞蹈本身;舞蹈的比例當然還是最吃重的,但其他媒材的搶眼程度實在有過之無不及。多媒材本身不是問題(這是時下大家追求的),而是一旦「多」,往往就要撿選各自媒材中最具代表性的方式來互動,最具「代表性」一不小心就意味著吞噬或取代其他「不那麼具代表性」的,因為具代表性的人事物往往已經是一個成果,逕自挪用之,很可能不問其成因而失卻了脈絡。
我們可以發現,一二部曲的美學建構方式雷同,整體而言,都試圖把一種想像中的未來世界氣韻跟古老的部落形象串接;這個未來世界來自科技的發展與使用,光影投射和特定風格的電子音樂就是促成的手法。然而,特別是在電子音樂領域,所謂「民族電音」或「部落電音」已經行之有年,為一泱泱大類,極具「代表性」。把這種美學引入舞蹈或可暫時成就一種新東西,可是不去探問何以未來感和部落性能夠扣連、兩者憑著什麼機制得以相通,而是以此直接抒情論理,卻不免可惜。
《我・我們》談論Pugulu的特質及其與Pulima的差異,無疑是重要的。但若我們可以看到創作者不只談論這些主題,更反思談論這些主題時使用的方法,或許更有啟發。必須承認,《我・我們》在官能上帶來了相當高強的愉悅,但如上所述,這很大程度上是奠基在媒材間橫向調度的成功,而非單一媒材的考究,更不是去摸索一種新的美學生成過程。《我・我們》好看易看,於我而言,卻不能算真正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