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與幽靈《走吧,野草!》
這部作品有兩個「穿越」,第一個是此時此刻(2024)到千禧年前夕(1999),第二個是千禧年前夕(1999)到國民政府來台時(1949)。
第一個穿越發生在觀眾入座到第一場戲結束,工作人員的announce竟提到「集集大地震」(就是921大地震)和「BB Call」。隨後不到五分鐘的前衛劇場戛然而止,一位跟我們一起坐在觀眾席的觀眾(曾伯豪飾)提問何以表演如此之短,只得到台上導演(林文尹飾)簡短而尷尬的回應。隨後,我們看到這個適才演出的劇團日常的一面,包括演員如何排練不守時,導演如何受困於創作過程,演員又怎麼對不同身體型態和劇種之混搭抱著高度興趣;最後,那位提問的觀眾再度登場──已然賣掉房產,帶著月琴要來應徵團員。
在導演和這些演員的對話中,我們聽到現仍存於台灣劇場圈的團隊,好比金枝演社和莎士比亞的妹妹,此外還包括文建會、邱妙津《鱷魚手記》(1994)、左翼文化刊物《破報》(1995-2014)和1999年於台灣上映的周星馳電影《喜劇之王》,甚至林文尹就提到「臨界點」,自況中少不了揶揄與回憶(林自己就是臨界點成員)。這些文化事件與符碼充斥在腳色們的生活中,十足的90年代感。但解嚴已經過去十年,曾經的承諾實現多少?當敵人退去或隱身,此刻的目標又是什麼?在導演困頓於創作,團員忙碌於生活並刺探著彼此的曖昧情愫之外,這是籠罩著當時進步青年們的時代憂思。
第二個穿越從曾伯豪飾演的新進團敏雄員緩緩堆起。當劇團要移地訓練,不知要去何處時,敏雄剛好有空間。在導演不知如何進行新創實驗時,他又從長輩口中得知五十年前鐵路及郵電工人成立「鄉土藝術團」,改良歌仔戲《白蛇傳》──這些工人給當時的刊物《野草》投稿,期使公眾一同討論戲劇和階級的未來。憑著這一連串因緣,才有後續排練時團員小菊(林芸丞飾)被附身的狀況:經由在一旁看排許久的鬼魂訴說,大夥得知1950年代抗爭者後來蒙冤白恐的事件。原來階級受到壓迫的事實,至少在腳色們已知的五十多年來都沒有改變。
尾聲,我們看到舊報紙上的模糊照片與印刷字跡,驚訝於劇場作為階級聲音的表達管道也曾轟動一時的事實。鬼魂的訴說是歷史的襲來,《白蛇傳》中反對封建勢力的寓意持續發酵,而其效力不只於作品主題,更及於藝術形式;無論是「鄉土藝術團」還是「臨界點」──田啟元的《白水》也重新解構《白蛇傳》,開頭不到五分鐘的短劇即以白幡象徵《白水》──都企圖對特定劇種作實驗,挑戰其內在同樣根源於封建體制的框架與邏輯。
在《走吧,野草!》中,我們則看到預錄的影像呈現在舞台上,同樣對歌仔戲進行有趣的改編:許仙與白素貞以更為當代的姿態,在台北萬華一帶詼諧相遇,並在K歌坊互訴衷情。這些影像內容被分批置於全作多個段落,或可視之為導演與演員們在寫實的排戲日常(包括鬼附身)之外,創作及表演意識的增長,以及最終成果的平行積累,是一合理而巧妙的安排。全作最後,就像一開始敏雄藏身於觀眾席中一樣,劇團面對的電視台提案評審也坐在觀眾席,不僅如此,這回還是第一排。雖然這個團員們「各言爾志」的段落標出了劇場的理想性和批判性,此刻卻已成為相對渺小而無力的吶喊,因為觀眾或觀眾席(表演藝術的對象)從出賣房產的劇場支持者,搖身一變成為電視台的掌權者。一個時代真正過去了。
如果《走吧,野草!》有兩個穿越,引領穿越之路的就是兩個幽靈。第一個當然是附身於小菊,訴說1950年代工人運動跟藝術結合的鬼魂。第二個則是敏雄。這個腳色並不真實,因為他化解了太多情節推展時的阻塞;事實上,一開始他就在鏡框之外對作品提問,後續更在文本之外代表編劇說著想說的話。如果《走吧,野草!》是一本書,敏雄這個腳色就是把自己寫入書中的作者,帶著特定的關懷與視角俯拾階級藝術的歷史片段,並兀自編寫了本書的章節。雖然如此,我認為本作各方面的特色──各種反身自喻與喜劇元素──都能包容作者意圖的明白表露,尚不至於給人刻意為之的惡感。
唯一令我好奇的,只有鬼魂與穿越的出發處:2000年後的台灣史。敏雄看著90年代登場,隨後遁入其中,而非望向未來。那麼過去25年,反抗的歷史如何編進本作發生(1990年代)和關注(1950年代)的時空?其理路是什麼?在沒有兌現過往承諾,各種反體制的衝撞被收割之後,還存在什麼值得省思的關鍵事件節點?是否因為當下仍在變動,不如老照片與歷史檔案已然「結晶」,所以還未能成為反抗的思想資源?也許這番提問落在本作主旨之外,但同我一起欣賞演出的一位2000年後出生的朋友,確實對專屬90年代的各種符號相當疑惑,而這是即使做足功課,沒有身處其中就很難有共感的。作品該演給誰看?觀眾又是誰?這仍然是一個大問題,對「鄉土藝術團」和《走吧,野草!》中的前衛小劇團是,對再拒劇團自己來說大概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