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事情煏空吧!《沙拉殺人事件》
再拒劇團這回的《沙拉殺人事件》將別役實的作品台語化,搭配李世揚使用不同原音樂器的現場演奏,好看又好聽。
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妻(林唐聿和王肇陽飾)參加完喪禮回到家,丈夫把鞋子提進屋內,忘了放在玄關。從這裡開始,觀眾可以感覺到各種細小的「歪斜」和荒腔走板一再發生,包括把舊有茶具打破,只為使用在喪禮現場偶然獲得的新茶具(茶壺);沒想到包裝一打開,眼前的東西不是茶壺,而是花瓶。此外,丈夫打破舊茶具時,除了包裹在報紙中以免受傷外,竟選擇放置在貓砂盆內來打破,怪哉。
夫妻倆邊聊天邊打裡屋內,妻子發現丈夫一連串失常的動作後當面指出,後者則嘴硬狡辯,強調自己未跟禮儀公司的人索討新茶具,而是對方主動贈與,因此最後給/拿錯東西不是自己的問題。這時的王肇陽像極了固執的老男人,而透過台語發音,林唐聿的表演則讓人想到婆媽們「不好意思拿別人東西」的樣子──除了推託和叨唸,還試圖站在道德高地,死也不想佔人便宜。過程中禮儀公司人員(潘韋勲飾)來訪,寒暄一波後主動把正確的物件交給丈夫,沒想到稍後打開,仍然不是茶壺,實在荒唐。我們從對話中還可以發現,話題開始圍繞在保險金一事。
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日常,卻滲透著一偏再偏的錯誤,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是觀眾看到這裡越感好奇的地方。從夫妻倆的對話中,我們慢慢發現這些偏與錯的來由:女兒過世,夫婦倆可藉此獲得一筆保險金,因此很在意能否順利領取。離奇的是,領取就領取,何需特別表現出正常的樣子?夫妻倆正處在不「衿」起來就很難正常的狀態嗎?妻子尤其在意這點,所以面對丈夫的失常,她很不滿。注意,她不是關切失常行為是否代表「老伴有什麼身心問題」,而是這樣的表現是否還能「讓他們取得津貼」。對於親密家人的關切,無論是另一半還是自己的子女,在此竟然不是焦點!
原來,女兒的死不是偶然,而是老夫妻為了詐領保險金而刻意造成的(看戲時我有點閃神,不確定是否先前另有一子女意外身亡,夫妻倆因此獲得保險金,於是故技重施於另一女兒,導致現在這個狀況)。基本上這已經是一起殺人事件,一個不被社會、法律和任何「正常價值觀」容忍的行為,所以夫妻倆必須假裝沒事;跟妻子比起來,丈夫沒有那麼淡定就是了。也因為這樣,禮儀公司人員對他們來說就成了「刺探事實」的訪視員。妻子為了讓丈夫的心態緩緩,還找路人(林文尹飾)來家裡談天,鼓勵丈夫多交朋友。
那麼,「沙拉」在哪裡呢?隨著故事發展到後段,夫妻倆在廣播中聽到一起殺人事件:有一位妻子請丈夫買三盒沙拉回來,丈夫只買了一盒,於是被妻子殺了。聽到這則新聞後,這對老夫妻討論起殺人的理由:沒有買足盒數而被殺,至少是一個理由,那麼殺死女兒的理由又是什麼呢?我們殺人是否沒有理由?領取保險金是理由嗎?故事發展至此,我不禁想像,最後不擅常偽裝的丈夫是否在未來也可能被妻子殺掉,就像他們一起殺了女兒一樣,一切只是為了領取保險金?
綜觀全劇,可謂荒謬與恐怖至極,腳色用不以為意的態度談論著殺人事件與親密家人的死去;當然他們不是那麼坦然,丈夫的脫序行為說明了一切,但為了存活又不得不如此。道德和生存的交戰構築了一道搖搖欲墜的高牆,牆的一面是正常示人的每日生活,另一面則是殺死親密家人後的心內暗湧,恐懼以裂隙之姿一步步延伸向前,撐開水泥牆面,李世揚在不同器樂之間轉換演奏,質地各異的聲響有著抑揚頓挫、高低起伏,就像裂隙擴大又被封印的過程,水泥碎塊掉落,鏗啷鏗啷,眼看事情就要「煏空」。對此,夫婦倆只能欲蓋彌彰。
舞台設計和道具也值得一提。由於在結構上,只要爬梯就能進入玄關,夫婦倆所處的家屋幾乎隨時可被外人──不妨擴大詮釋為常規、法律和良心──進入,他們也就隨時得「自我審查」是否表現良好。另外特別讓我在意的,是屋內的一張便盆座椅。起先我以為兩老行動不便才有此需求,但轉念一想,不對呀,這對夫妻不是正活蹦亂跳地自喪禮現場返家,在我們眼前哈拉裝傻嗎?我能夠想到的是,便盆座椅是女兒使用的,因此殺人事件背後隱藏的,其實是兩老耗盡歲月與錢財照護病人所造成的身心崩潰。讓陪伴女兒的貓陪葬,聽來當然殘忍,但可能是父母能夠克盡的最後溫柔?
換句話說,《沙拉殺人事件》不只深度描繪了正常與不正常的邊界鬆動,更間接控訴著一個弱弱相殘的世界。殺人的理由或動機是什麼?或許應該先問,什麼樣的社會與體制讓人不得不為了存活而殺人,殺害自己的家人、同胞,乃至同為人類的異鄉人和外邦人?回想開場靜默坐著撫摸貓兒的女孩,時而抬頭看著窗外的陽光──我(們)還有明天嗎?明天會是什麼樣子?我試著揣想女孩的心思。《沙拉殺人事件》固然荒謬與恐怖,最終帶給我的情緒卻是難過與憤怒,對脆弱的生命與殘暴的社會難過與憤怒。讓事情煏空吧!我們需要正視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