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是普世的《2024 來一客杯棉子，好辣》

末路小花的《2024 來一客杯棉子，好辣》系列「好色之秋」是罕見的「外送到府」表演，這回的演出地點是位於淡海輕軌附近的朋友寓所。我們飽食一頓火鍋晚餐後，三人團隊在晚上八點左右按門鈴入場，大約簡短場勘十分鐘，弄清室內格局和燈光的可能配置後，隨即展開演出。身為觀眾，我們是可以拍照和隨時走動的。

張棉棉飾演的角色杯棉子是一位櫃姐，這晚回到家後（即朋友寓所），忍不住跟朋友Lisa分享近日心情，並且期待著稍後的性愛約會。我們聽了老半天杯棉子的手機講話，知道Lisa是一位跟許多生理男約過炮的男同性戀；杯棉子不只跟Lisa分析了各種「尺寸」的約炮對象，還順道抱怨公司較有年紀的櫃姐Diva的言行。可是她承認，這位Diva幫人喬奶時獨特的動作與手溫，竟使自己獲得慰藉，彷彿一計擁抱，孤單有人承接。我們慢慢知道，杯棉子是在被Lisa嫌棄為「白開水」女人之後才大澈大悟，決心走上「只性不愛」的道路 ── 而為了今晚跟Sam的約炮，她已經「連九」了（連續上了九天班，櫃姐的工作可是要一直站著的）！

杯棉子開始展示她為了豐富今晚性愛所網購來的SM服裝套組，內附來自遼寧的低溫香氛蠟燭（淘寶貨），蠟油滴在身上也不會痛 ── 在場我們五位觀眾都被滴了，雖不至於痛，但高溫還是感覺得到。此前，杯棉子也有其他跟觀眾互動的方式，好比把其中一兩位觀眾當作家中的熊玩偶，嗲聲嗲氣地躺在他們腿上大喊「熊熊！」稍後跟觀眾更深刻互動的方式，則發生在一通電話之後：Sam臨時要陪女朋友，無法前來。為此，悵然若失的杯棉子只能打開交友軟體，找尋新的對象。我和現場另一位生理男性友人就這麼讀著工作人員臨時遞來的腳本，分別扮演起Chris和Hanson。Chris吹噓一陣自己是「一夜七次郎」後就射精，草草掛掉電話，而Hanson則是一位說教哥，說杯棉子不檢點、不珍惜自己等等，有夠煩。

故事尾聲發生在杯棉子與另一個孤單靈魂的相遇。第三位跟她在交友軟體聊上的，是一位訂了飯店卻在女伴看到他本人後當場離去的男性。言談之中，他不乏自我貶低的話語，且因自己過往不得人愛的遭遇而用各種方式預判女性的想法。這確實讓杯棉子不滿且不耐，但奇特的是，雙方不再隱藏真實的自己 ── 杯棉子自承根本不是資料上寫的身材高挑、年輕貌美，這位男子也說他早就知道手機另一頭的人在假裝。他之所以不在意，希望繼續聊天（過程中，杯棉子曾覺得此男太囉嗦而掛掉電話，之後才回撥），是因為真的好想有個人陪伴，一起場看電影，並且願意把零食分給對方。

回顧整場表演，杯棉子至少換了三套服裝，櫃姐制服、SM女王黑皮衣和睡衣都反映了相應的心情，它們本身就是孤單的不同展現。不管她一人獨處，還是跟姊妹淘和潛在約會／炮對象聊天，都有豐富的情緒起伏。還記得她把客廳電燈調過一輪後，擱著差不多快爛掉的來一客泡麵，望著氣泡水，有點呆滯後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是氣泡水！」不再是白開水般枯燥無味，卻也未必要像咖啡香檳紅酒那樣熱辣勾人，氣泡水的隱喻抓住了一個中間狀態，樸素清淨的同時偶有顆粒衝擊。這瞬間的清醒，使她有了勇氣拒絕來電改口說可約的Sam。終結孤單的第一步，或許不是把自己拋入人群或執迷於肉體和性愛，而是正視自己的孤單，以及 ── 如同她跟第三位男性的對話一樣 ── 跟另一個同樣因孤單而發慌的人相處，彼此傾聽，藉由對方認識自己。這也是介於孤身一人和盲從人群的中間狀態。

雖然《2024來一客杯棉子，好辣》的「好色之秋」以女性慾望為主體，演員在表演過程中更不乏許多情慾動作，如摸胸和開腿等，但這樣的故事卻未必局限於女性。不只交友軟體遇到的男性可以多少為其他生理男（特別是某些直男）發話，外送到府或現地製作的方式，或許也能引發住處主人的同理自視，畢竟所謂的「舞台」就是自己的日常居所；至少對我來說，不免會想，若今天演出發生在自家，當我看著杯棉子進門，難免會想到夜裡開完會、參加完活動，甚至是醉酒後步履蹣跚的自己。「原來，我也是這樣嗎？」雖說是「來一客」，但那位「客」說不定就是自己。

同場友人提問：如果自己是杯棉子，會不會去找那個男的？或者，因為什麼原因而去或不去？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孤單拷問。至於實際上最後杯棉子是否動身前往那位孤單男子訂好的飯店呢？這裡就先賣個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