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rt of Drinking Alone|獨酌男子酒吧觀察日記 Chap. 1: 如果誠實,那是因為寂寞。
「等一下要一起吃飯嗎?」
「我很想,但還有事。」
「你晚上要幹嘛?」
「還有個會要開,煩死了!」
「活動結束之後要不要續攤?」
「不好意思啦,明天要早起,必須快點回家。」
已經不知道多少次,我一邊瞎掰理由婉拒邀約,一邊盤算著今晚要去哪一間酒吧。跟隊友扯謊帶來的愧疚感,夾雜著企盼中專屬個人的喜悅──難道偷情就是這種感覺?
不,即便偷情也有個對象,而獨酌就只有我這副軀殼。
對大眾而言,酒吧是三五好友群聚狂歡的所在,對某些人而言,卻是跟工作、共事夥伴、視覺聽覺主宰的世界解耦的空間。這些話聽起來似乎頗落日系「獨活美學」的俗套,但箇中確有真實心聲。
沒有人不希望遇到同好,只是知音難尋。很多時候,你視為至寶的東西,旁人若非無感,就是直接忽視。溝通成本太高,久了要麼疲累,要麼為了避免玻璃心碎,乾脆收回橄欖枝。橫亙在人際彼岸前的,總是一遍汪洋,破浪啟航前只能先滋養自己的身心。
聽說許多人不敢隻身踏入酒吧:speakeasy 的店家庭院深深,宮牆高聳,沒有人陪伴的話可能連入口都找不到;侘寂極簡的空間,直接放大你的空虛寂寞冷,倘若缺乏情懷上的對頻,整個人就像被丟包在南極大陸(如果那間店連背景音樂都不放,那不如原地切腹);一片奼紫嫣紅、沒事就尻 shot 的鬧騰場所,當然要被講垃圾話的夥伴圍繞一整晚,怎麼會有人想去當角落生物?
有的有的。
這幾年我以孤狼之姿對許多酒吧發動攻勢──不只一人喝酒,而且絕不事先訂位,客滿被拒於門外時,抹抹臉滾蛋就是──慢慢發現獨酌的好處。
首先,店家更容易記得你,除了點過的酒,上回所坐的位子、聊過的話題,調酒師也比較有印象。其次,除了不用跟朋友喬時間喬到天荒地老之外,在酒吧現場遇到其他陌生的個體,攀談起來也容易一些;如果對方是自己的菜,不就更好了嗎?撇開搭訕的心機,跨出熟悉的交友圈本身就是一件好事。第三,面對一杯動輒四百元上下的雞尾酒,必須懂得撈點油水回來:一個人杵在調酒師面前,好說歹說人家得跟你寒暄幾句,這樣似乎比較對得起酒錢──那個,請最近時常看到我的調酒師們直接略過這個不要臉的說法,謝謝。
獨酌的目的最終就是那個「獨」字。如何透過酒與自己相處,或者說,透過對酒的辨識了解自己當下或近期的身心狀態,是一門需要修練的工夫。
目前在 bar clique 服務的瑪莎曾經看我都一人喝酒,便開玩笑說:「靠,啊你是都沒朋友喔,來,請你喝個 shot。」看到了嗎?這就是孤狼在叢林中叼回來的報酬。
容我再講一事。某晚,依舊孤身在 Banker 的吧檯前坐下,馬丁尼喝到一半,竟巧遇一位曾在這裡偶然相識的酒友。他立馬挪往身旁,熱情攀談起來。我只能悻悻然喝著酒,有一搭沒一搭回話,他離開後,我接著點了杯琴費士。目睹一切的調酒師禾禾沒多說什麼,只告訴我這杯酒算他的。這番洞察周遭人情的溫暖舉措,真的讓我感念至今。
獨酌的目的最終就是那個「獨」字。如何透過酒與自己相處,或者說,透過對酒的辨識了解自己當下或近期的身心狀態,是一門需要修練的工夫。
洗手,簡單滌淨口腔,仔細品嘗杯中液體──平衡還是偏頗,和諧還是衝突,誰是背景誰是主角,什麼香氣先登場,什麼味道只在吞嚥後神祕優雅地滑出,這些看似雞毛蒜皮的小事沒有一件不是天大地大;如果能跟調酒師暢談材料比例、產地產量、搖盪攪拌的時間或角度、哪支酒款又缺貨了,那樣的快樂將更難以言說。但也因為這樣,魔王關便是如何微醺不醉,平安回家。
找一間好的酒吧獨酌,跟以下行為是等價的:出門前攬鏡打理好自己、周末花半天時間斷捨離式清理房間、忙碌工作之餘深層午睡三十分鐘。它們都是調整生活步調的方法之一。在某些人眼中,獨酌很浪漫,但面對可怕的現實壓力和未來的迷茫,其折衝、舒緩的效力可是非常實際的。
話雖如此,「獨」的力量並非無敵,精神內裏止不住的分享慾仍能輕易打趴它。
我習慣在自己的社群媒體上發佈各種酒照,便是對空谷發出幾聲無力的吶喊,試圖告訴大家自己經歷過的美好。儘管若干酒空朋友賞臉按心,隔著螢幕卻總令人覺得無甚可戀,不怎麼紮實。第一口下肚的氣泡酒,不管是新鮮的生啤、躍動的高球還是冷冽的費士,那種迅速紓解當日煩悶的快感,沒有其他人知道實在太可惜;而調酒師憑著多年技藝與偶發巧思,誕生下能夠延伸出各種風味想像的創意作品,其好滋味卻只有我嚐到,天理何在啊?
沒人能跟自己共感的寂寞,是獨酌最致命的代價,足以讓一個生命因感受過美好而憤懣,見識過崇高而垂頭,步步走上自我閉鎖的滅亡道路。也因為這樣,總有一些時候,我還是會努力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向貌似值得信賴的朋友詢問:「要不要喝一杯?我知道不錯的地方噢。」
這是邀請,也是求救。好好飲酒是一件要緊的代誌,謊話和藉口什麼的,還是先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