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rt of Drinking Alone|獨酌男子酒吧觀察日記 Chap. 2:白蘭地的歸處,從一則潮流轉換的軼事說起。

左前方桌位上的三個女孩正大聲聊著 MBTI 十六型人格,毫不猶豫地評價著「 E 」人和「 I 」人的差別。

位於基隆路巷內的 Hinoki,儘管有著典雅簡約的擺設,周末夜卻因人聲鼎沸而有了不同於平時低調的氛圍。調酒師 Andy 跟我說到最近在國外客座的經驗,該店性質是比較歡騰的,酒客也特別友善,文靜的他雖然也跟著開心,卻還是要用力加值自己的熱情指數。「畢竟我是『 I 』人啊……。」Andy 湊過來小聲說。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社交場合最流行的話題已經不是星座。當我好不容易記得十二星座大致對應的月份,終於認識「上升」和「月亮」的意義時──這都還是今年初的事──潮流卻已經轉換。不要說什麼領先潮流,光是要跟上大家此刻正在談論的事情都好難!或許因為如此憨慢,我只知道點經典調酒。

一邊思忖著潮流從何而來、因何結束,突然想起一場也曾發生在台灣酒圈的潮流轉換。

2000 年以前,稱霸台灣烈酒市場的是白蘭地。在我小時候,總聽父母親說 X.O. 有多高級,害我一度以為 X.O 是一種酒。後來才明白,特別是就干邑白蘭地而言,按陳年時間區分,依序有 V.S.(Very Special,2年)、V.S.O.P.(Very Superior Old Pale,4年)和 X.O.(Extra Old,10年)等級別;再細談,當然還有X.X.O.(14年以上)和冷門一點的 Napoléon(6年),但不妨在此打住。我們只需要知道,當不懂酒或沒錢買昂貴酒款的一般人都聽說 X.O. 的存在時,「白蘭地」這個符號顯然已經深入主流輿論和常民生活了。

現在大眾都聽過吃過的「 XO 醬」──干貝和其他海產加上辣椒和醬油製成的醬料,有些人認為臭,有些人認為鮮──本來沒有名字,據說就是在 1980 年代香港的酒家因進口 X.O. 白蘭地的高級感而得名,隨後流傳到台灣,至今沿用。

然而 2000 年之後,台灣的白蘭地市場快速萎縮,取而代之的烈酒是威士忌,特別是蘇格蘭威士忌。這個潮流轉換是怎麼發生的?我聽過一個說法,起先是來自我那嗜酒卻不懂酒的老爸。回憶中,他穿了條內褲在客廳高談闊論:「喝白蘭地會糖尿病啊!所以大家都怕,不敢買啦,乾脆改喝威士忌!」

原以為老匹夫他在胡扯,沒想到多年後我在開幕沒多久的小後苑參加品飲會,講師姚和成(江湖稱「 K 大」)帶到一款威士忌有葡萄乾香氣,可跟白蘭地比較時,竟也提起上述烈酒市場轉變的歷史。出乎意料的是,我再次聽到「喝白蘭地會得糖尿病」的說法。

已經有經濟條件的中年男性,在終於能夠買下優質烈酒的同時,身體卻不堪負荷了,飲食必須格外小心。這時,從葡萄酒或葡萄發酵液蒸餾而來的白蘭地,卻因為屬於「水果酒」的原罪──甜與糖──而從選項中被剔除。於是乎,從麥芽或廣義的穀類蒸餾而來的威士忌就成為替代品。至今,威士忌一直是台灣烈酒銷售的第一名。

這個潮流轉換的原因,實在啟人疑竇。首先,白蘭地的糖份高到什麼程度或飲用者喝了多少,才會影響健康?我們能不追究伴隨飲酒而來的餐食因素嗎?其次,就算白蘭地真的導致糖尿病,怎麼早不發生晚不發生,到了 2000 年後才被報/爆出,並且「順順利利」由威士忌接班?「白蘭地=糖尿病」的等式,是什麼時候被建構出來並廣泛流傳的?光憑一套風行的說法,真能壓垮一種烈酒的市占率嗎?

百般疑惑但我沒有答案,工作忙碌之餘,也實在沒機會研究,只知道白蘭地或許不再活躍於主流市場,卻繼續以不同面貌吸引著人們──好比我剛才跟 Andy 點的這杯 Sidecar。

Sidecar 由干邑白蘭地、君度橙酒和檸檬汁所構成,在經典調酒的譜系中,屬於常見的「三合一」:烈酒+橙酒+酸,烈酒可替換成其他種類,如龍舌蘭、伏特加和琴酒等。有趣的是,無論怎麼替換,風味都成立,因此各有名稱:改用龍舌蘭就叫 Margarita,伏特加稱為 Kamikaze(神風特攻隊),改用琴酒則叫 White Lady。橙酒部分也有君度之外的選擇,在此不贅述。

無論使用哪一個牌子的白蘭地(目前市面上主要是人頭馬和軒尼詩),Sidecar 都透著葡萄果乾的香甜風味;V.S. 和 V.S.O.P. 當然有別,不過對我個人來說,這杯酒的關隘還是在於圓滑平衡與否。如果使用常見的綠檸檬汁,喝起來是澀口的,搞不好還會咬舌,黃檸檬汁較為圓潤、香氣飽滿(注意:雖然黃檸檬在台灣普遍被稱作萊姆,但萊姆本身其實有黃也有綠)。不希望酒感太重或香甜感過於鮮明,則可加入多點檸檬汁;但過了頭,即便是黃檸檬汁,酸本身還是容易顯澀。為此,有些調酒師會倒入些許糖水,讓整杯酒喝起來更圓潤。同樣該注意的是,既有材料中君度橙酒已經是甜的(而且頗甜),如果糖水過多,連同白蘭地本身的香甜,喝起來很難不膩。最後,為了避免酸澀、甜膩、酒感重而刻意搖盪久一點,則整杯酒還可能太水、過於稀釋,那又是另一個極端了。兜兜轉轉的,這就是 Sidecar 麻煩但也值得一點的地方。它基本上不可能難喝,論其細節,卻是酒客們試調酒師手的一個切入點。

白蘭地還有其他玩法。

和平安和路口交界巷內的 Zoom In,酒單上罕見地納入了 Brandy Crusta 這杯酒。我們可把它想成 Sidecar 的變形:在既有成分下(須調整比例),添加勒薩多黑櫻桃香甜酒;此外,香檳杯口沾滿糖粒,杯中再塞入捲曲的檸檬皮。整體而言,是味道再複雜、精神再奔放、外觀再華麗一點的 Sidecar。

台北的老牌酒吧摩得(MOD Public Bar),酒單黑板上則有一杯日本調酒大師上田和男創作的「山茶花」(日文漢字「花椿」,讀作 Hanatsubaki)。原料很簡單:白蘭地加上黑醋栗和覆盆莓兩款利口酒,味道甜美濃郁。這杯酒是上田和男為資生堂所創,後者的公司標誌即為山茶花。2010 年前後,資生堂出品的洗髮精「椿」在台灣的廣告曾如火如荼,仲間由紀惠、廣末涼子、松島菜菜子和鈴木京香等著名女星均參與演出,相信有點年紀的讀者還有印象。

白蘭地在雞尾酒的世界仍是調酒師發想點子的來源,酒徒們鍾愛的基酒選擇。至於「 I 」人 Andy調的 Sidecar 如何?大家去喝喝看便知。同樣身為「 I 」人的我,已盡可能跟各位分享想法了,此刻的「文字社交值」已然耗盡,是時候結束這篇文章了。話說回來,書寫時,我也忍不住做了一次 MBTI(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