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rt of Drinking Alone|獨酌男子酒吧觀察日記 Chap. 3:哐啷,一名用幸福換取幸運的酒客。
凌晨一點多的深夜,我見證了一個傳奇。所謂的見證,只有一次是不算數的。三次,因為看過三次,所以我確信那是真的。
在北市條通某間位於二樓的酒吧,一位戴黑框眼鏡的踢恤男坐在我右手邊相隔一個座位的吧檯前。印象中他先後點了琴費士和老廣場,飲用的速度不快,因為他很認真地品味,同時也跟身旁的女子聊天。
過程中那位小姐突然啜泣起來,踢恤男立刻遞了張面紙過去。本以為是一對情侶,怎知店內音樂正好告一個段落,在下一首曲子播出前的幾秒鐘空檔,這位小姐竟說:「第一次見面就跟你聊了那麼多私事,真抱歉……」沒多久後,她便起身準備結帳。「掰啦!謝謝你陪我聊天!」踢恤男微笑點頭,目送笑顏逐開的女子離去。
酒吧中的故事哪裡少過,萍水相逢還是能暢快聊天,但無論看過聽過多少,低頭好好喝酒才是最重要的。「先生,剛才那位小姐幫你結囉!」踢恤男受寵若驚,「咦?這樣嗎?真是不好意思啊。」調酒師說罷繼續看單做酒,踢恤男繼續喝了口老廣場,將緩緩融冰的杯子放下,哐啷。
無論是五條的靜謐幽暗,還是六七條的嘈雜與燈火通明,南京東路一段以南的條通區都是一座活色生香的迷魂陣,一旦踏入,只能被莫名的驅力推動,逐條遊走;即使清醒,也好似丟失了前方的道路。店內香氛,冷氣霉味,漂浮在空氣中被微光照射的菸粒子,中條誘人的麵攤,然後是駛過的汽機車排放的廢氣。眼前開始失焦的冰塊,哐啷哐啷。
兩個月後,我在南京東路近小巨蛋的一家台北老店,正走入地下室,店門一開,迎面走來的又是黑框踢恤男。我沒做他想,進店剛坐下點了杯 Highball(跟黑牌比起來,我更喜歡 Jameson),就聽到面前兩位調酒師聊了起來:「剛才那位先生真幸運,竟然被隔壁酒客請了山崎 18 年!是遇到什麼大老闆了啊?」「對啊,有夠爽!不過我還是比較能接受 Scotch,日威已經被炒作得太誇張啦!」同意,日本威士忌已經不是七八年前的價格了……。
當時的我還沒意識到是什麼狀況,直到後來再次見到那位奇異男子,才發現有人是這樣混跡台北酒吧的。
這晚在信義安和一帶喝。周末夜,不愛訂位的我終於吃到苦頭,一個人孤伶伶地被安排在角落桌位,前方十個左右的吧檯位全滿。放眼望去,酒客們無不兩兩結伴,我只能翻個白眼,滑滑手機,對於今晚要怎麼喝還沒有主意。
「幹!你果然懂!」左前方吧檯位傳來吆喝聲,一位頗有「8+9」氣魄的男子瞪大了眼看著旁邊的夥伴。「當過兵的都懂啊,我那時候也是……」這個跟 8+9 哥看來頗麻吉的傢伙就是我見過兩次的黑框踢恤男,只是這晚他改穿 polo 衫。
琴蕾上來後,我一邊喝酒一邊聽著他們交談。沒搞錯吧,原來是在討論被兵變的心路歷程,話題會不會有點過時?更扯的是,8+9 哥還真的哽咽了起來。面對這頭示弱的猛犬和根本是老派電影的套路,我不由得暗暗冷笑。不知黑框踢恤男是否同我一樣感受,只見他輕拍了 8+9 哥的肩膀,逕自喝完最後一口 Negroni,框啷,馬上追加一杯 Jasmine(不妨把這杯經典想做加了藥草酒 Campari 的 White Lady)。
「尻了五杯又想到以前的事,才會變成這樣……」8+9 哥開始為自己的失態找藉口,「謝你啦!啊,對,要不要留個 IG?你也喜歡跑吧吼,有空交流一下啊!」這時的他恢復一臉自信,但看上去還是不太清醒。「我沒有在用耶,反正還會遇到。」黑框踢恤男回答。「好吧!呼,今天還蠻爽的,這攤算我的!」「太客氣了吧哥,第一次見面就請客?」「還好啦,先走了!」
半夜一點多,約翰柯川溫柔曲折的薩克斯風旋律從音響傳出,那是〈崇高的愛〉的前奏;在鼓點跟著揭開序幕後,主樂句由低音提琴奏出,這首經典名曲開始行進。每次聽到這些爵士樂,我總好奇店家是真心喜歡,還是出於業務考量才選擇播放。然而此刻我無心思考這個問題,而是急著想釐清剛才發生的事。應該說,是過去幾個月我恰巧遭遇的事。
酒徒如我,每個月總花費不少銀兩在酒吧。因為這樣,如何賺更多錢就變得很要緊。是的,如何「賺錢」,不是如何「喝到免費的酒」。雖然調酒師偶爾也會賞幾杯 shot,但我跟多數人一樣,從來沒想過被請,更沒想過持續被請。黑框踢恤男實在幸運,真想問問他平時去哪裡燒香拜佛,如何累積陰德,竟能接二連三地免費喝酒。不過,生活中的小確幸有可能多次在不同場所發生嗎?如果像我這樣的過客都能撞見三次,那麼他的經歷恐怕不只這三次。請問三個月內超過三次的巧合是運氣,還是……特定手腕下的成果?
日本著名科幻動畫《攻殼機動隊》的導演押井守,曾在 2006 年推出一部剪紙動畫《立喰師列傳》。片中他以一貫的惡趣味講述了二戰後日本幾位專吃霸王餐的平民。他們之中有老人也有女性,無論如何,皆以巧妙身段免費飽食以應付低落的經濟條件。黑框踢恤男的行為第一時間讓我想起這部電影,但他不是喝霸王酒,也未曾主動跟店家蹭酒喝,請客的一直是酒客而非調酒師,相當罕見。
再者,請客方男女皆有,證明他靠的不是「美色」。他手法明確:互動過程中令人感動,聊天聊到心坎裡,使對方掏錢也甘之如飴。這番細膩和體貼可是在要人賞大酒的 talking bar 也遇不到的。難道他天生是一位聆聽者,必要時還願意跟人掏心掏肺?回想他對 8+9 哥的態度,看似無話不談,最後仍流露出些許不耐,在看似達到目的時便點了下一杯,顯然他也跟平常人一樣有著自己的私心,只不過知道溫柔地對待同桌酒客。
黑框踢恤男,一個知道讓陌生人幸福就能使自身幸運的人。他機靈地操作這一切,餵養肚內的酒蟲,為酒慾負責。他不給店家添麻煩,只是優雅隱身於消費者中,然後在不用實質消費的情況下,品飲著經典雞尾酒,一杯又一杯,哐啷。在深夜,在我眼前,哐啷哐啷。
如果讀到本文的你也遇到了他,替我請他一杯吧!下回換我請你,就當是我們一起目睹了一個傳奇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