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rt of Drinking Alone|獨酌男子酒吧觀察日記 Chap. 4:居家調酒便宜好玩,為何還是要跑 bar? 必須出門喝一杯的N個理由 (不是藉口)

對多數人來說,想喝調酒無疑是去酒吧。但對愛上調酒又喝過一陣子的人而言,自己調或在家喝可能就是選項之一,尤其考量到價格。

目前台北市的調酒平均一杯已經介於 400 元台幣上下,不便宜。然而,就算我們把自己的勞動力算入(只能算業餘價格),居家調酒還是可以壓在一杯不到 200 元的程度。我們只要花一萬元買足五大基酒,或者台灣更多人飲用的威士忌和琴酒就好,配上若干常見配料,如君度橙酒、Campari,以及甜與不甜的香艾酒(Vermouth),就能喝到曼哈頓或馬丁尼結構的經典酒款(基酒+香艾酒)、「搖盪三合一」(基酒+酸+橙酒)和「攪拌三合一」(基酒+香艾酒+Campari)。說真的,就算你是酒鬼,天天喝,也比去酒吧便宜。

當然,調酒器具必須備妥,網路上已有許多介紹和教學,這裡不贅述。再講究一點的話,冰櫃和特製冰塊──冰塊內沒有空氣造成的白霧,而是透明的結晶──的錢必須花下去。我們知道,只要繼續喝、一直喝、不停地喝,基礎硬體設施的成本很快就會回來。疫情期間,為了存糧,筆者家中添購了冰櫃,我也就順勢不定期買了特製冰塊。

不滿足於常見酒款之後,就會開始添購其他配料,如「臨別一語」(Last Word)和「飛行」(Aviation)所需的「馬拉斯奇諾(Maraschino)櫻桃利口酒」。許多人不敢領教這款酒的味道,但如果已經喝了太多「搖盪三合一」,相信我,相較於君度橙酒,馬拉斯奇諾櫻桃利口酒的風味更有趣。上述兩款經典都以琴酒為基底,配上馬拉斯奇諾櫻桃利口酒和酸(檸檬汁),「臨別一語」和「飛行」分別需要再加入「綠色夏翠絲」(Chartreuse Green Liqueur)和紫羅蘭利口酒。在寫稿的此刻,綠色夏翠絲在海內外仍然很難買到;至於紫羅蘭利口酒,要找到不那麼化學口感的成品則不容易,儘管對此我不沒那麼挑剔。

是的,到哪裡可以用較便宜的價格買到這些酒也是居家調酒的樂趣之一,就像尋寶一樣。

在家喝的好處──同時也是壞處──就是可以胡搞瞎搞,越玩越瘋。由於不用考慮怎麼回家,動不動醉倒在工作桌前或沙發上就是很合理的。此外,由於手邊聚集了許多材料,還可以無視酒譜規定,自以為是地更改比例或添加配料,有時候弄出一杯灰黑色的噁心玩意兒也不意外。心血來潮時,還可以奢華地給基酒升級,我自己就曾經用「協會酒」(The Scotch Malt Whisky Society,簡稱 SMWS,著名的威士忌獨立裝瓶廠)或皇家禮炮 21 年去做「血與沙」(Blood and Sand):威士忌加上甜香艾酒、柳橙汁和櫻桃香甜酒。反正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當個獨裁者就是爽,比外面喝便宜更是爽翻天。

前前後後在家調酒一年多的時間,我還是會去外面喝。有時困惑自己調得好不好,還會在喝完之後,馬上衝去酒吧點同一杯。我曾經在調完 Negroni 的半小時內現身 Kashoku,跟阿展也點一杯 Negroni。那晚我興奮又得意地跟他說:「我剛在家自己做了同樣一杯喔!」沒想到幽默的展哥這麼說:「喔?是想來感受一下什麼是『懶覺比雞腿』嗎?」真是把我笑死!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調的酒能跟專業老練的調酒師媲美,畢竟練習多次,還是不知道怎麼用吧叉匙好好攪拌,搖盪也完全是本能地亂搖(只要帥就可以了)。

不過實作的經驗是純粹品飲不能比的,做得再差都是寶貴的經驗,而這些經驗多多少少可以成為在外面喝酒的評價標準:關於調酒師的許多動作,我們可以知道是什麼意思,而能夠站吧的調酒師,端出的成品至少要比我們這些消費者自己在家做的好──千萬不要以為這是理所當然,這年頭許多人以為開酒吧好賺,隨便派個工讀生像機器人一樣照表調酒,也是存在的!

如果居家調酒真的那麼省錢又好玩,而且對認識調酒而言又是重要的,為什麼還要去外面喝貴鬆鬆的酒呢?

過去幾年,酒吧界曾有「雞尾酒生活化」的呼聲。這裡的「生活化」指的是調酒融入日常,成為一般消費者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如果台灣真能形成這樣的需求與文化,肯定是好的,就像紅酒之於法國人、啤酒之於德國人;據我所知,家中存放琴酒和香艾酒,周末自己做杯馬丁尼,也是許多英美人士的日常。然而,成為習慣是一回事,怎麼看待這個習慣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幾年調酒或雞尾酒確實已經融入我的生活,但我看待它的方式正好不是「生活化」,而是「事件化」:透過上酒吧,我希望跟無謂的人際關係、長輩帶來的壓力、緊繃的工作狀態和慣常無奇的每日生活斷開,開啟一扇門,進入另一個獨特的時空。當我意識到待會要去酒吧,我會把它當作一件正事。說要「更衣沐浴」再上酒吧,當然太誇張,但跑吧的這六七年來,我仍視之為一件新奇的、必須多少慎重看待的活動,哪怕有時因為身體狀況而喝不太動。

居家調酒固然經濟實惠,卻不能帶我擺脫日常的俗套。說得誇張點,以一杯曼哈頓而言,就算比不上專業調酒師的手法,我做十杯至少有一杯「還能喝」吧!我可以買齊基酒和各種配料,甚至連冰櫃和特製冰塊都在手邊,卻買不到外頭酒吧的裝潢與氛圍,以及跟調酒師和身旁陌生酒客的對話。在家喝酒同樣無法開啟一段深夜冒險旅程:喝完一間酒吧,盤算著下一站要去哪裡喝,又或者先吃點關東煮暖暖胃,而走在路上,深夜微涼的晚風有時更逼得人酒醒一大半,更是在家裡沒有的愜意感受。

上酒吧是對現場活動的參與,就像擠進一場搖滾演唱會,絕對不是在家看串流或影像紀錄能比的。酒吧的時間一分一秒在過,有開始有結束,這一回結束是下一回,每局都不重複。這次在安和路的老酒吧 Shaka 聽飛利浦講他在新加坡客座的經驗,那次在基隆光復路口的二樓酒吧 Bar Edge 跟馬姬一起聽 Guns & Roses 和 Oasis;下一次在甜點酒吧 Bibber 跟 Randy 說他調的「Illegal」超好喝,他則開心表示自己已經是這杯冷門經典的推廣大使;再下一次我在 MOD 又遇到喝醉的大寶哥,他請了我一杯神戶 Highball,然後叫錯我的名字,並且在同一個晚上跟我打了五次招呼。

一期一會構成了我的酒吧回憶,回憶中的情境、香氣與話語因為酒精的關係已經濕透和模糊,但那樣的狀態卻是如此迷人。我想這就是必須離開家,儘管讓我安居卻索然無味的家,專門前往酒吧喝一杯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