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rt of Drinking Alone|獨酌男子酒吧觀察日記 Chap. 9:長島冰茶不是茶,盤尼西林沒有藥 那些「名實不符」的經典調酒,到底在考客人還是考調酒師啊!

在我認識的幾位調酒師中,有人偶爾會流露出些許感慨,覺得經典調酒在市面上越來越不好賣,認識或好奇經典調酒的人越來越少了。我完全同意這樣的觀察。

想一想,也許是經典調酒中許多材料的味道,台灣人並不熟悉,甚至有些害怕,總是會出現在「Last Word」和「Aviation」中的 Maraschino 就是一例。我是在喝膩了大量「三合一」調酒(基酒+檸檬汁+君度橙酒)之後,才開始覺得 Maraschino 別有一番風味的;否則在此之前,它總讓我想到古早美容院中婆婆媽媽們燙頭髮時的藥水味。

是的,即使不喜歡,我還是得回到自己的生活,才能在想像的風味世界中跟它連結。然而,雞尾酒的世界多的是我們很難在自身脈絡中找到的陌生味道。

Campari 是另一個恐怖的玩意兒。起先我也喝不懂,直到面臨極大的論文和畢業壓力,跟當時的女友感情也在生變邊緣,我才在某個深夜愛上那記迎頭痛擊的甘苦重拳。當然就跟大家一樣,是從「Negroni」入手的。此後,我大概就像武俠小說中描述的,任督二脈全開,全身上下兩萬六千個毛孔無不渴求著美好的 amaro:義大利文中的「苦」,通常就是指深色的藥草利口酒。

Campari 只是其中一種,現在市面上常見的還有 Cynar、Averna、Montenegro 等,我則喜歡用 Braulio 這款 amaro 取代 Nonino 來做甜美的當代經典「Papar Plane」。第一次喝到這個組合是在台南著名的 Moonrock,由阿廖調製;後來在 Bar Edge 看到架上有 Braulio,有段時間便常跟調酒師 Maggie 點一杯 Braulio Soda 來喝。

撇除 amaro,甚至連鼎鼎大名的「馬丁尼」和「曼哈頓」中常用的 Vermouth(先不論有沒有甜、什麼顏色),也就是所謂的香艾酒,都不是台灣人熟悉的味道。也許大家會覺得「甜甜的,很好喝」,甚至也會聯想到葡萄酒,但作為加烈(fortified,加入蒸餾過的烈酒)版本的葡萄酒,vermouth 中總有一股藥草甚或辛香料的味道。

承認吧,我們喝雞尾酒就是在喝西方人的蔘茸藥酒,管你是「大鵰」還是「百仙」!

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但在雞尾酒的世界,藥草酒和具有藥草感的各式酒類確實貫穿在大量的作品中。或許這就是經典調酒不太好推廣的部分原因。有別於轉向融入在地食材(從水果、蔬菜,甚至到各種肉類、湯品)的創意調酒,我們還有可能做一份吸引人的經典雞尾酒單嗎?

如果這份酒單上的作品都能讓人立刻聯想到特定風味,其中縱使包含藥草酒,但也已經過巧妙的轉化和互補,那或許是一種可能。再如果,這些酒款的名稱直指一個帶有特殊風味的物件,一切會不會更明白?與此同時,第三個如果:這杯酒的材料中完全沒有造成那些風味的材料,情況會不會再有趣一些?第一時間能夠「懂」──明確指出風味──自己喝到的味道,應該是建立酒客自信、進而吸引他們入坑的好方法吧。

讓我們複述一次任務:有沒有哪幾款經典調酒,名稱指向一個物件(非情境、人名或狀態),該物件有某種容易識別的味道,但使用的材料中「完、全、沒、有」該味道的原料或相關變體及衍生物?就像蟹殼黃沒有蟹殼,太陽餅沒有太陽;但這裡更進一階,雖然沒有蟹殼和太陽,但必須有蟹殼和太陽的味道。以下提供四種常見的酒款。

菊(Chrysanthemum)

這款酒其實有點惡名昭彰。怎麼會?其實大可稱爲「菊」就好,許多想要胡鬧的酒客(包括我)卻硬要講成「菊花」。於是「哇,尹德凱的菊花很好喝!」「黃禾禾的菊花很乾淨。」「你的菊花怎麼樣了?會不會太甜?」之類的惡搞發言紛紛出爐,不明所以的路人聽了真的很尷尬啊。

這杯酒有三個主要原料:不甜的 Vermouth、艾碧斯和 DOM(或稱 Bénédictine)。喝起來真的有菊(花)的淡雅香氣。隱城小城外目前仍將這杯酒放入正式酒單,上酒時杯柱也會別上一朵花,暗示味道。很難描述 DOM,它總讓我稍稍想到「泰山仙草蜜」,但酒精度卻跟常見威士忌一樣,都是 40%;艾碧斯同樣厚重,只有 Vermouth 較為溫和。這是一杯淡金色、散發幽幽花香的酒,想當然爾,DOM 和艾碧斯的比例不高,Vermouth 才是主體。我想,只要喝過菊花茶和相關飲料的台灣人,都能在這杯酒中找到清楚的連結。有趣的是,如同我們的任務所指出的,裡面可沒有一絲一毫的菊花或相關材料!

百年雪茄(100-Year-Old Cigar)

這款酒以陳年蘭姆酒為基底,加上泥煤風味的蘇格蘭威士忌、義大利藥草苦酒 Cynar,以及前述的 DOM 和一點艾碧斯。琥珀色酒體透出煙熏氣息,入口草本的甜與苦相互交錯,恰如其名,彷彿一支陳年雪茄在舌尖緩緩燃燒。那氣味讓我想起以前指導教授書房裡舊書與煙草混雜的香氣。

我自己不抽菸,但雪茄曾抿過兩三口,這款雞尾酒沒有雪茄相關材料,卻有雪茄的味道。從材料清單可以看出,除了 Cynar,其他每一款酒的濃度都不低,真的是很難喝快,也最好別喝快。據我所知,Bar Mosaic 的 Clad 和現在於重開的 Vivid Hermit Saloon 工作的 Randy 都將這杯酒列於酒單中。其實只要材料有,調酒師們又聽過這杯,都是可以幫我們做的。

曾經在真芳醇(見本專欄)遇到一位打過幾次照面的酒客,竟特地買了雪茄要來搭配這杯酒,果然是好興致啊!(結果他是穿著運動短褲站在路邊騎樓豪邁地品嘗!)

盤尼西林(Penicillin)

我的醫學常識不好,但略知所謂的盤尼西林是一種青黴素類的抗生素,味道真的頗怪洨。對,我承認我大概一年內只會喝一兩杯盤尼西林,除非有人請客或分享個幾口。我認識的許多酒友都特別熱愛它就是了。

這款雞尾酒以蘇格蘭威士忌為基底,添加現榨薑汁、蜂蜜糖漿、檸檬汁,最後覆蓋上(topping,直接淋上酒液,不另外攪拌)一層煙燻泥煤威士忌。淡棕色的酒液散發蜂蜜與薑的溫暖氣息,入口後有如一杯加了威士忌的薑母茶,酸甜辣燻四重味道齊發,雖然我不算喜歡,但不得不承認,真是相當特別的作品。

一位資深酒友H表示,2005 年這盤尼西林剛在紐約創出來時,他曾跟酒譜創作者本人 Sam Ross 喝過。當時的喝法有兩個特別的規定:必須三口喝完,然後每喝一口都要 Topping 一次泥煤威士忌。後來這杯酒風行全球,就鮮少有人這樣喝了。也許看到本文的讀者可以試試看這個純正的喝法,下場跟我無關就是了,Good luck!

長島冰茶(Long Island Iced Tea)

每次路過安和路的老酒吧 Tickle My Fantasy,看到酒客們坐在路邊處於陣亡狀態,我都會想到這杯酒。但這杯酒呢,同樣也是我很少點的,只是為了符合本文的任務,必須寫上。

如今的大家可能只記得這杯酒是用來喝醉或害人喝醉的,一時間完全忘了它的初衷其實多少是對茶的模仿。它混合了伏特加、琴酒、龍舌蘭、蘭姆酒、威士忌五種基酒,再跟檸檬汁、糖漿、可樂和其他香甜酒調和,深褐色酒液酷似冰紅茶,喝起來也像極了甜潤順口的檸檬紅茶。如果我的印象沒錯,Tickle My Fantasy 的版本還會補上高粱,或可稱為「隱之高粱」,因為在其他基酒、香甜酒、糖漿和氣泡的夾攻下,你根本喝不出來,你只會以最終的身體狀況反應出來!

曾經有調酒師跟我說,以前如果有客人執意想點加有葡萄柚的調酒,而店內又無新鮮葡萄柚或現成果汁,他們就會出「Jasmine」給對方──這是一杯由琴酒、檸檬汁、君度橙酒和 Campari 構成的作品,味道跟葡萄柚汁極度相似(百般驗證,確實如此);如果不是名字不直接指向葡萄柚,我也會把它列入。

Well,我只是在想,在當今茶酒這麼盛行的情況下,如果硬要跟沒有茶的酒吧點茶酒,出這長島冰茶給對方也算是滿有「誠意」的吧?

坦白說,寫到這邊我已經不知道還有什麼酒是符合前述任務的。這兩個星期我也詢問了一些調酒師,有什麼經典調酒的「名稱指向一個物件(非情境、人名或狀態),該物件有某種容易識別的味道,但使用的材料中『完、全、沒、有』該味道的原料或相關變體及衍生物」?能夠直接想到的人其實不多。倒是我們都知道還有其他酒,雖然在酒名上並不直接指向某個味道鮮明的物件,但實際喝起來確實很好聯想到特定味道。

上述的「長島冰茶」有個「二代」:去除可樂,加入卡魯哇(咖啡香甜酒),竟能造出台式烏梅汁的味道。若長島冰茶二代是烏梅,那麼近來因為 Randy 瘋狂推廣而開始被越來越多人知道的「Illegal」則是青梅了(其實這杯很早就出現在西門町 Westland 的酒單上,在跟 Randy 喝之前,我已跟 Alvin 點過非常多次)。只不過凡是涉及蘭姆酒或蘭姆酒基底的酒,其實要創出梅子的味道都不難,所以好喝歸好喝,在仿擬物件的風味技術方面,就沒有「菊」、「百年雪茄」、「盤尼西林」和「長島冰茶」來得令人佩服了。

有哪間酒吧或調酒師願意繼續完成本文提出的任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