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rt of Drinking Alone|獨酌男子酒吧觀察日記 Chap.12:晚酌的儀式── 讓酒杯裡的氣味先把夜色叫醒,胃口才找到座位
雖然特別偏愛雞尾酒,但喝著喝著難免「起酒夭」,說對食物不感興趣,實在沒人相信。若要邊吃邊喝,我很少會在酒吧或餐酒館,特色小店才吸引人。
所謂的「酒食」,並不是「酒」和「食」兩種分開的東西,而是「先酒,再食」或「因為喝了酒,才配點東西」的意思。酒先於食,像樂章先有拍點,旋律才敢入場;杯裡的氣味先把夜色叫醒,胃口才找到座位。
於是我把台北的傍晚到深夜排成一條細長的通道:六點半開門的「晚酌屋」當前奏,八點開的「二次會」是主題,十一點半才營業的「英雄塚」標出休止符。雖然平常都只挑其中一家享用,但今回瘋狂一點,一網打盡。
說到這裡,不得不先和宵夜劃清邊界。大概是我的執念作祟,總覺得「宵夜」二字稍嫌廉價,像是晚餐吃不飽或嘴饞才加點的附屬品(難道你的世界只有吃嗎?);傍晚與深夜的「酒食」不該被同化,它必須妥妥地佔據自己的領地,發展專屬的秩序。
二次會與英雄塚都算深夜食堂,要麼營業時間晚,要麼打烊時間更晚(或說「很早」)。台北也有同樣講究酒水而餐點不馬虎的去處,如舊址是「溫柔鄉」的 Light House,而從林森北路巷弄搬到長春路上的 Forest Side,現在似乎少了幾樣貼身的搭酒菜。
晚酌屋|前奏,酒定拍
傍晚時分,我提早站在晚酌屋 Oretachi 對面等開店(「晚酌屋」一詞跟「居酒屋」一樣,都是店的性質,Oretachi 才是店名,只是朋友之間都習慣直稱晚酌屋,故本文沿用這個順口卻不正確的叫法 )。無門可推,只有幕簾可掀;日常感隨著布簾的弧線落下:吧檯,一張通常不太坐人的門口小桌,牆上放置衣服的掛勾。這裡的菜色與材料看似日常,點子卻有新意,味道也極細膩,絕不是在家手忙腳亂煮出來的口味,更不像其他居酒屋為了讓客人追酒,醬與鹽好像都加免費的一樣。店主是 Ken 和 Haru 兩夫妻,手路緩、節奏穩,像用溫度把夜調到合適的光。店裡總用一台筆電播放 John Coltrane 的吹奏,銅亮的樂句替第一口酒打拍子。
我在晚酌屋是這樣點的:生啤先來,看一下菜單,點個吻仔魚蘿蔔泥(預設有醬油,但 Ken 桑知道我喜好直接吃,便沒再給我醬油);第二杯時常喝清酒,我喜歡辛口一點,最好可以是新鮮的生酒,這時如果有牛蒡那就太棒了。菜單都是手寫,除了定番外,另一張的品項則每日不同,誠意與情調滿滿。某晚鄰座點了青蔥堆成小山的大阪燒,我在心裡默默流口水。一個人吃不下太多,而且以我流連忘返的個性,往往還有下一家,所以總是無法多點。那天終於跟 IG 酒友相約,一人一半,把那份大阪燒吃到一蔥不剩。
這裡講究「規矩」嗎?有人說晚酌屋嚴苛,必須每隔一段時間就點一杯。奇怪,我從沒遇過這樣的麻煩,或者說,這對我來說一點也不構成困擾,大概就真的是一杯接一杯吧!以我一人之力,頂多也就三杯:生啤與清酒飲畢,酒興好再接生啤,若覺疲累,就喝一杯烏龍嗨,把步伐放慢。
生啤方面,晚酌屋提供的是細膩甘爽的 Suntory Premium「神泡」。泡沫細緊又扎實,即使不常喝啤酒的人也能察覺出其中的美麗差異。每喝一口,每停一次,杯沿就刻下一圈「天使之環」,不只有趣,更像替喝酒的節奏作記。我和 Ken 桑聊日本,也聊減重、健檢與宿醉——果然,大家都是愛酒的(中年)人,自然會面臨喝酒的煩惱吶!他還推薦我到東京新橋的「烏森百藥」:午後就能開喝,麻油生牛肉與啤酒並肩,愉快得過分。那裡因此成了我這一年多來去日本的必喝之處(往北走,直接就是酒吧林立的銀座)。
二次會|主題,節奏拉長
八點抵達二次會,顧名思義,是為今夜的第二回合做準備。長形吧檯直通清爽的關東煮與豪放的串燒,音響播放的多半是 City-Pop 與 1990 年代的日本流行歌與動漫歌(竹內瑪莉亞、大黑摩季、渡邊美里、安室奈美惠,你知道的),節拍下旋律起,續杯理直氣壯。
入座照例是惠比壽生啤(其實通常一碗熱騰騰的湯會先上)。直到最近,我才在這裡點了琴酒,Gin Soda 簡單暴力,曉凡下酒從不手軟。我的組合是生啤配大根、菜捲、娃娃菜,偶爾加個魚卵福袋。如果之前已經喝多了,通常就只點這幾樣可愛的單品充實一下空虛的胃。近來偶爾加點芋頭丸,鬆綿帶細甜,健康節制。
酒食慾已被前一攤點燃,是故放膽點了稍微重口味的串燒。坊間多有牛肋條、豬五花、雞心、七里香等,二次會的版本特別有性格:牛肋條大塊有嚼勁,盤底的洋蔥絲又解膩,我偏愛鹽烤,雞心與七里香亦然;這裡的七里香不會太油,豐厚感恰到好處。這套點法是幾回合下來跟店家形成的默契,否則預設多為醬燒。常和吧台曉凡閒聊,有時他也跟我分享最近又是怎麼喝掛的(照例是瞪大了眼,一臉真誠地訴說),當然他應該也看過我喝多了的糗樣。
熱門時段,會有吧檯明明空著卻不給進的景況——「十一點都訂滿了喔!」或「等一下一點有六個人的位子。」幸好我多半隻身而來,不點串燒的情況下,二十分鐘內打完收工,不耽誤後續訂位與店員收拾,因此有時仍可入內。若覺得二次會難訂位,不妨試試旁邊二樓的酒吧;以前 Maggie 的 Bar Edge 還在時,我們會在裡頭跟二次會點餐,樓下直送。
當喝開了或店裡有活動,板凳與塑膠椅便移到門口,大家小酌、吹風、閒談;店員與酒客也跟隔壁的酒吧 Frontline 打招呼或串門子。夜色被一家一家的小店分裝,彼此遞酒也遞心情。
英雄塚|尾聲,靜默收束
十一點半,英雄塚接手夜的尾奏。此地侘寂靜謐,卻藏著一絲中二情懷——公司登記名稱是「單身狗有限公司」。空間的格局與位置奇特:單棟公寓的轉角處,一根大柱子立在中央,把料理區和面對客人的前台區分開,酒瓶則像沉默的朋友隱藏在牆上的櫥櫃內。
我在這裡總是點「小山貓」威士忌(Clynelish 14),久而久之,小郭偶爾會招待不同版本的小山貓替我換換口味;若想清爽一點,也會改喝簡單的日本威士忌戶河內(Amber版本)。背景音樂聽不膩,坂本龍一的鋼琴獨奏是那第一千零一首,真沒別的了。我也就一邊哼著〈Aqua〉與〈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的旋律,一邊感受焚燒過的飄渺香煙,酒意就這麼襲來。
常備餐點我大概都吃過多次了:角煮與煎餃各有力度,醉蝦清爽,味噌牛筋煮濃郁。近半年來,我尤愛特殊菜單裡的生魚片(紅喉最高)和各式海鮮。至於酒喝多了胃寒,一碗料多的雜炊,還真能讓亡者復甦。
英雄塚是台北數一數二難訂的深夜食堂,但獨行者總能找到時空縫隙:十一點十五在門口小排一下,幾乎必能入座,因此我從未訂過位,而小郭總會認出兩兩一組的隊伍裡那雙手抱胸默不作聲的個體戶。當然,也有幾次晚到了,只能坐在玄關長椅等候;若時針來到凌晨兩三點,前頭又已跑了幾攤,打個盹在所難免。
話說,小郭前陣子去花蓮光復鄉義煮。這股踏實的行動力,正是他多年如一日在店內努力練就的吧。(英雄塚已決定於 2026 年起改為晚餐時段營業。)
是夜結束,黎明
把這三家店順著走一遭,是為了感受夜晚的情調,也是讓酒意有個起承轉合。當人車漸稀,街道悄然無聲,意識也跟著迷茫了。晚酌屋教我找到第一口的風向,二次會用湯與串把節奏拉長,英雄塚把酒食當作一份沉著的工藝獻給客人。全程不讓食物搶戲——它來,是為了讓酒被看得更清。
「酒食」不是問「吃什麼配酒」,而是先由杯中之物說話,再由餐點回應;是酒替夜定義,再讓食物替夜命名。若你也要走一趟,請把自己交給第一杯。當酒確定了今晚的語氣,其餘的,不過是把逗點放在對的位置,把句號畫在該停的地方。然後你會看到初陽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