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成專欄】萬人同在,一人獨處:科技中介下的當代感知處境
感知的方式是技術問題,更是如何跟他人與世界發生關係的哲學選擇。在當代,這個選擇比任何時候都更尖銳地表現為兩個極端:一端是大型螢幕展覽和演唱會現場所代表的公共集體經驗,另一端是頭戴裝置和耳機聆聽所構成的私密個人感知。兩者不是同一種需求的強弱版本,而是對「什麼是真正的體驗」所給出的相反答案。
這個分裂由來已久——從廣場和劇場到私人閱讀,從教堂彌撒到隨身聽,人類感知史一再演示同樣的鐘擺運動:公共的召喚與私密的後撤,交替主宰著不同時代的文化主旋律。今日的大型螢幕和頭戴裝置,是這個擺盪在技術上的最新形態,但它們搖擺的幅度和速度前所未有。
集體現場:轉瞬即逝與感知強度的交易
疫情結束後,群聚再現。我們需要使自己的感受被他人的在場放大,渴望那種只有在幾千、幾萬人同時仰望同一個舞台時才可能發生的共振。
社會學家涂爾幹所稱的「集體興奮」(collective effervescence),是一種在群聚中自發生成的情感強度,讓個人暫時從自我的邊界解放出來,成為某個更大之物的部分。它的條件不是畫面,不是音響,而是他人的身體——你感受到旁邊的人在顫抖,那個顫抖讓感受翻倍。它不能被錄製,不能在回家後重新播放。這種不可重複性構成了感知強度的隱形來源:你知道這一刻過去就消失了,所以需要在場。
數位藝術把集體現場體驗推向了新的極端。拉斯維加斯的 Sphere 外牆由五十八萬平方英尺的 LED 組成,土耳其裔美籍藝術家雷菲克·阿納多爾(Refik Anadol)的生成式 AI 作品《Machine Hallucinations: Sphere》在其上流動,整座城市廣場都成為它的觀眾,不需要購票,只要站在那裡被光場覆蓋。日本 teamLab 的《Borderless》以數百台電腦和投影機的畫面覆蓋一萬平方公尺,訪客的身體移動直接成為作品的計算材料,人多時花朵盛開,人去時花瓣凋零。這兩件作品共享同一個前提:肉身的在場是體驗不可切割的條件,你不只是在觀看,你是作品生成的一部分。
這種集體性有其符號的另一面。大型沉浸式展覽的打卡照片,與演唱會的限量紀念T恤,乃至現場領取強調出席證明的非同質化代幣(NFT),服務的是同一種欲望:證明「我在場」。Taylor Swift 的演唱會在 2023 年底創下超過十億美元的票房,但在那個數字背後,還有無數個在舞台前高舉的手機螢幕,試圖把轉瞬即逝的時刻轉化為可帶走的長久證明。不知班雅明是否預見到,複製技術反而讓獨特的現場體驗獲得了更高的稀缺價值?在可以隨時串流任何演出的時代,「親身在場」非但沒有貶值,反而成為一種奢侈的儀式性消費。
私密體驗:隔絕出一座可重複感知的內在宇宙
與集體現場的爆炸同步發生的,是悄然深化的另一個極端。2024 年全球耳機銷量達到四億五千五百萬副(目前全球總人口約八十億),通勤時舉目所及,盡是戴耳機聽音樂和 Podcast 的人們。這個數字揭示的,是一種感知習慣的普遍化:音樂與各式串流內容所在的耳機成了個人空間,一個隨時可以開啟的私密氣泡,以及在過度刺激的公共環境中劃定內在領土的日常技術。降噪技術的普及是這個趨勢的象徵——外部世界的聲音被算法設計性地消除,這是工程,更是一種文化表態:老子有權選擇不在聽覺上參與這個世界。
耳機做到了一件演唱會永遠做不到的事:無限播放。同一張專輯,可以在人生不同的階段聽一百遍,每一次都以當下的情緒狀態來詮釋,跟記憶纏繞在一起,成為一種私人的時間紀念碑。集體現場的強度來自不可重複性,個人耳機的深度則來自反覆體驗所堆積出來的經驗厚度:每一次重聽都比上一次更老,作品因此擁有了你的時間,你也擁有了被無數次體驗的作品。
頭戴裝置將這個邏輯推向了視覺的維度。加拿大藝術家克里斯塔金(Krista Kim)的《Mars House》(火星之家,2021)應該是世界第一件以非同質化代幣流通的「數位住宅」,以 VR 頭戴裝置體驗:極簡的玻璃結構、永恆流動的漸層光場,冥想用的配樂由 Smashing Pumpkins(美國另類搖滾樂團)前吉他手傑夫·施羅德(Jeff Schroeder)創作。戴上裝置後,現實錨點被截斷,感知場域被替換,不是光從外部包圍你,而是你被移植進入另一個空間。這更接近遷入,而非觀看——身體靜止,感知漫遊,像是一場醒著的夢。作為非同質代幣的持有者,你可以在任何夜晚獨自重返那個玻璃居所,無須預約亦無展期。這是耳機邏輯移植到視覺空間後的完整形態:跟個人時間節律同步的持續感知關係。
然而頭戴裝置的市場現實提供了一個清醒的訊號。Apple Vision Pro 2024 年至今銷售數字逐年下滑,遠遠不如預期。問題的核心或許不是高昂的定價,而是更根本的使用者抵抗:即便現實不因為戴上裝置而被完全切斷,沉重的設施與被鏡面中介的周遭景物,說實在,也很難令人感到舒適。耳機的成功恰恰在於它允許你同時存在於兩個世界——音樂在耳中,現實在眼前。
未來尚難總結:前衛科技的綜合嘗試
在兩個極端之間,幾條技術路徑正試圖找到一個不只是折衷、而是真正在更深層次上超越這組對立的方案。
最接近現實的方案,是 MR(混合實境,Mixed Reality,一種讓數位物件能感知並回應真實空間幾何結構的技術)所指向的共享感知體驗。當多人同時配戴相容的 MR 裝置,便能在同一個物理位置共享同一個與現實空間真實互動的數位層,同時保有身體的完整自由——可以移動、轉身、和旁人眼神交流。它在概念上做到了大型螢幕和頭戴裝置各自做不到的事:讓人在身體自由的狀態下,與他人共享一個私密的感知細節。策展人可以設計一個只有配戴裝置才能看見的展覽層,數位作品真實地錨定在博物館的柱子旁、地板上、或懸浮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讓集體的物理在場和個人的感知深度同時成立。延續前文,Apple Vision Pro 或許是目前最成熟的消費級 MR 裝置,但真正的突破,或許要等到 MR 被封裝成更輕薄的形態。
目前各家廠商的產品路線圖指向了一個分叉:以相機和 AI 語音助理為核心的 AI 智慧眼鏡,有眼鏡的外形,卻無法在視野中顯示任何數位疊加層,本質上更接近戴在臉上的智慧音箱,而非 MR 裝置。換言之,MR 作為綜合集體在場與個人感知深度的技術方案,概念上最具說服力,現實上卻仍在等待一個讓人願意把它戴上臉的理由。
更具詩意的中間地帶,已存在於藝術團體 Marshmallow Laser Feast(由 Memo Akten、Robin McNicholas 和 Barney Steel 組成)的《We Live in an Ocean of Air》之中。每位體驗者戴上 VR 頭戴裝置,同時穿戴心跳偵測器和呼吸感測器,看見自己呼出的氣息化為粒子流在巨樹的維管束中流動,自身的生理節律與植物的時間尺度即時同步。每個人都被隔絕在自己的頭盔中,卻透過最私密的生命訊號——呼吸與心跳——在虛擬空間彼此連結。個人的生物學,在此成為一種集體的語言。
當然最激進的,非 BCI 莫屬(腦機介面,Brain-Computer Interface,直接連結大腦神經訊號與外部裝置的技術,分為侵入性的植入式與非侵入性的外戴式兩類)。超掃描(hyperscanning,同時記錄多位受試者腦部活動的神經科學技術)已能同時記錄多個人的腦部活動,研究者發現在協作任務中,不同大腦之間會出現神經同步現象。隨著 BCI 技術的推進,多位使用者的即時腦波訊號可以同時成為藝術的生成材料,讓「集體感知」從比喻成為神經層面的真實事件——不是共同在看同一幅畫,而是你與他人的神經活動正在共同生成那幅畫。
目前全球接受植入式 BCI 的人可能不超過一百人,且全部出於醫療目的,作為藝術媒介的可能性仍在遠方等待。它觸及的問題,已是當代感知政治最根本的問題:如果集體感知可以在神經層面被工程化,個人的感知主權還意味著什麼?這個問題不需要 BCI 真正普及才成立,作為一個思想實驗,它已經讓上述兩種沉浸模式背後的所有假設同時鬆動。
我們渴望被光場包裹,在他人的呼吸中感受自己的存在;也渴望把自己密封起來,讓感知在內部達到平時無法觸及的深度。這兩個欲望不會消失,也不會彼此和解,只會在每一代新的技術形式中重新登場,提出同一個問題:你要萬人同在,還是一人獨處?每一次我們的答案,都只是暫時的。